《新唐書》 作者:歐陽修、宋祁、范鎮、呂夏卿年代:北宋10715   

《新唐書》列傳 列傳·卷九十

三鄭高權崔
權德輿,字載之。父名皋。德輿七歲時父親去世,他哀哭跪拜一如成人。

鄭餘慶,字居業,鄭州滎陽人,三世皆顯宦。餘慶少善屬文,擢進士第。嚴震帥山南西道,奏置幕府。貞元初,還朝,擢庫部郎中,為翰林學士,以工部侍郎知吏部選。浮屠法湊以罪為民訴闕下,詔禦史中丞宇文邈、刑部侍郎張彧、大理卿鄭雲達為三司,與功德判官諸葛述參按。述,故史也,餘慶劾述猥賤,不宜與三司雜治,時韙其言。
不到二十歲,他的文章就受到讀書人的稱讚了。韓泗任河南黜陟使,召權德輿為自己幕府。後又跟隨江西觀察使李兼,在他府中任判官。杜佑、裴胄交相推薦他。德宗聽說他的才能,召他任太常博士,改為左補闕。

貞元十四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每奏對,多傅經義。素善度支使於,凡所陳,必左右之,坐事貶;又歲旱饑,朝廷議賑禁衛十軍,為中書史漏言。疊二忤,故貶郴州司馬。
貞元八年(792),關東、淮南、浙西州縣發大水,衝壞了房屋,淹死了好些人。

順宗以尚書左丞召,會憲宗立,即其官複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時主書滑渙與宦人劉光琦相倚為奸,每宰相議,為光琦沮變者,令渙往請必得,由是四方貲餉奔委之,弟泳至官刺史。杜佑、鄭絪執政,頗姑息,而佑常行輩待,不名也。至餘慶議事,渙傲然指畫諸宰相前,餘慶叱去。未幾,罷為太子賓客。後渙以贓敗,帝浸聞叱去事,善之。改國子祭酒,累遷吏部尚書。
權德輿向皇帝建議“:江、淮一帶的田地,若有一次好收成就能夠支援好幾道的食用,所以天下大計,一向仰仗東南。現在兩個季度淫雨不止,農田無法耕種,離鄉求生的日漸增多。最好能在群臣中挑選能明察全局且有膽識權宜處理的人,去持節撫慰,深入了解百姓的疾苦,免其租賦,與當地連帥守長研究賑濟辦法。賦稅從百姓中征來,現時不如藏在百姓手中更為有利。”皇帝於是派奚陟等四人巡察慰撫。裴延齡因善於奉迎而進官,管理財政。德輿上疏斥責說“:裴延齡將常賦中計劃支出未用盡的作為羨利進奉,以誇耀自己的功勞;用官錢收購一般雜物,又賣出取利,稱之為‘別貯羨錢’,以此欺騙皇上;邊軍糧餉匱乏,他不運糧過去,以致招來邊禍,此非小事。陛下懷疑以上均為流言,可就新利為由召延齡來,查核其收支明細;另選朝臣去查核邊域費用開支情況。如果傳言的事確實,則邦國的要務,不可交給不正派的人。”奏疏送上去,沒有下文。

醫工崔環者,自淮南小將除黃州司馬,餘慶執奏:“諸道散將無功受五品正員,開徼幸路,不可。”權者不悅,改太子少傅,兼判太常卿事。自硃泚亂,都輦數驚,太常肄樂禁用鼓,餘慶以時久平,奏複舊製。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入拜太子少師,請老,不許。
權德輿升任起居舍人。兼掌製誥之事,升為中書舍人。當時,皇帝親理政務,十分重視除拜官職,凡有任命,必定親自批示下發。起初,權德輿掌管製誥事,徐岱為給事中,高郢為舍人。幾年後,徐岱死,高郢調任禮部,權德輿一人擔負了中書、門下兩省之事,忙得幾十天才能回一次家。於是上書皇帝:“中書、門下左右兩省,承旨擬製天子誥命,奉行詳覆,各有所司。舊製,分部治事共有十人,以備相互監督檢查。一般來說,若事有所壅閉,官吏有了幹違法之事的機會,四方之士如得知這種情況,會認為朝中缺乏任事之人。政要部門不宜長期空缺。”皇帝說:“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辛苦,但想覓一個像你一樣的人,還沒找到啊。”很久以後,權德輿主管禮部貢舉、實授侍郎。三年來,甄選評量極為仔細,他所選拔的人相繼都任公卿、宰相。取明經不限名額由此始。

時數赦,官多泛階;又帝親郊,陪祠者授三品、五品,不計考;使府賓吏,以軍功借賜硃紫率十八;近臣謝、郎官出使,多所賜與;每朝會,硃紫滿廷而少衣綠者。品服太濫,人不以為貴,帝亦惡之,始詔餘慶條奏懲革。遷尚書左仆射。仆射比非其人,及餘慶以宿德進,公論浩然歸重。帝患典製不倫,謂餘慶淹該前載,乃詔為詳定使,俾參裁訂正。餘慶引韓愈、李程為副,崔郾、陳佩、楊嗣複、庾敬休為判官,凡損增儀矩,號稱詳衷。
貞元十九年(803),天大旱,權德輿即此上書陳政事:“陛下淨心精簡膳食,同情憐憫百姓,到宗廟向祖先報告求助,再向天地祝禱,請求賜福。凡有可祈求之物,定致敬禮;一個士人有所請,定要詳聽其言,這樣,關心他人之心可稱完善。臣聽說,消化天災的,定要修善其政;感召人心的,定要廣施惠澤。祥和之氣洽比,自然會有祥瑞的應和。王城內外,大部分都成了荒地,轉徙逃荒的人,不少都死於道路。擔心到種麥時,無種可下。最好詔令各地根據情況留下所需之種子,到時貸給百姓。今年的租賦以及過去的欠債,一律均免除。即使不免,也沒理由收取。不如先做出決定,百姓就會感恩皇上。以前十四年(798)夏天的旱災,官吏催促常年的租賦,以致發生縣令被百姓毆打侮辱的事,不可不引以為戒。”權德輿又說“:漕運本是為關中需要而設。假如改將東都以西諸道的倉儲都運入京師,再督促江、淮所繳納的備足常數,然後估量太倉留一年的食用,多出來的全都賣給百姓,那時價不會漲得太高而儲蓄的人願意賣出來了。”又說“:大曆年間,一個縑值錢四千,如今隻八百錢。稅收仍與過去一樣,百姓實際繳納的則是以前的五倍。四方之官熱中於上獻,結果是為國家聚怨。又廣求軍車器械等物,而兵籍中不少虛額,多方剝取。

俄拜鳳翔尹,節度鳳翔。複為太子少師,封滎陽郡公,兼判國子祭酒事。建言:“兵興以來,學校廢,諸生離散。今天下承平,臣願率文吏月俸百取一,以資完葺。”詔可。穆宗立,加檢校司徒。卒,年七十五,贈太保,諡曰貞。帝以其貧,特給一月奉料為賵禭。
雖有心計巧法,能賈功利,但其做法有如割股肉塞口福,使大家都陷入困頓。”又說“:近年來遭絀官外放的,自以為不可能再磨滅以前的過錯,以致自暴自棄;冬薦官過了三年都未授具體官職,以致衣食皆盡,溘然而逝,這也是使人窮困的一個方麵。近來陛下為被絀放的洗寬恕罪,有的起用為二千石。其他與之相類的人則相互勉勵,知道複官有望。就此推而廣之,可使人人自我約束。”他的這些建議,皇帝很多都采用了。

餘慶少砥礪,行己完潔。仕四朝,其祿悉賙所親,或濟人急,而自奉粗狹。至官府,乃開肆廣大,常語人曰:“祿不及親友而侈仆妾者,吾鄙之。”大抵中外姻嫁,其禮獻皆親閱之。後生內謁,必引見,諄諄教以經義,務成就儒學。自至德後,方鎮除拜,必遣內使持幢節就第,至則多饋金帛,且以媚天子,唯恐不厚,故一使者納至數百萬緡。憲宗每命餘慶,必誡使曰:“是家貧,不可妄求取。”議者或詆其沽激,餘慶不屑也。奏議類用古言,如“仰給縣官”、“馬萬蹄”,有司不曉何等語,人訾其不適時。與從父絪家昭國坊,絪第在南,餘慶第在北,世謂“南鄭相”、“北鄭相”雲。子澣。澣本名涵,避文宗故名,改焉。第進士,累遷右補闕。敢言,無所諱,憲宗謂餘慶曰:“涵,卿令子而朕直臣也,可更相賀。”遷起居舍人、考功員外郎。時刺史或迫吏下紀功愛,涵請責觀察使以杜其欺。餘慶為仆射,避除國子博士、史館脩撰。
憲宗元和初年,曾任兵部侍郎,因牽連獲罪,降為太子賓客,不久又回任前官。那時,澤潞的盧從史虛詐而又傲岸,漸漸不受製約,他的父親盧虔死於京師。

文宗立,入翰林為侍講學士。帝使稡擷經史為《要錄》,愛其博而精,試舉諸條擿問之,隨即酬析,無留答,因賜金紫服。累進尚書左丞,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始,餘慶在興元創學廬,澣嗣完之,養生徒,風化大行。以戶部尚書召,未拜,卒。年六十四,贈尚書右仆射,諡曰宣。
成德的王承宗父親死了,上書請求承襲父職。權德輿入諫,他認為:“如想改變山東形勢,先要選好昭義的將帥。盧從史從軍校選拔上來,傲慢不遵法令。現在可以就其父喪期,另選守臣把他替下來。成德父死子襲已成習俗,該慢慢地製約他們。可以同意成德的要求,而昭義的要求則不可應允。”皇帝不聽。及至王承宗叛變,盧從史設詭計阻撓王師,費時而無功。權德輿再次請求赦免王承宗,貶徙盧從史。後來的事都如他所預料。

四子,處誨、從讜尤知名。
其時宰相裴耹有病,權德輿從太常卿委任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處誨,字廷美,文辭秀拔。仕曆刑部侍郎、浙東觀察、宣武節度使,卒。先是,李德裕《次柳氏舊聞》,處誨謂未詳,更撰《明皇雜錄》,為時盛傳。
王鍔由河中入朝,求兼任宰相,李藩認為不可以,權德輿也奏言:“平章事一職不是逐步升遷可得。方鎮而兼任宰相者,定要大忠有大功者,此外強悍不聽製約的,不得已而給予以羈勒。現在王鍔無功,又不是姑息之時。若一開此例,以後就無以禁止了。”皇帝乃作罷。

從讜,字正求。及進士第,補校書郎,遷累左補闕。令狐綯、魏扶皆澣門生,數進譽之,遷中書舍人。鹹通中,為吏部侍郎,銓次明允。出為河東節度使,徙宣武,以善最聞。改嶺南東道節度。先是,林邑蠻內侵,召天下兵進援,會龐勳亂,不複遣,而北兵寡弱。從讜募土豪,署其酋右職,為約束,使相捍禦,交、廣晏然。
董溪、於皋..以運糧使之便盜取軍需,判流放嶺南,皇帝後悔判得太輕,詔令中使在半路上殺了他們。權德輿勸止說“:董溪等人趁山東用兵之時,吞沒軍庫財物,雖死也不足償責。陛下若認為流放太輕,應該責備臣等的錯誤,審定明確其罪責,公開頒發詔書,與公眾共同鄙棄他們。這樣就能使人人警惕。臣知道已然之事不再諍諫,不過將來也許會有類似之事,因此須有司再予評論報請,使能罰一儆百,人人甘心。”皇帝十分同意。

僖宗立,召為刑部尚書。久之,擢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門下侍郎。沙陀都督李國昌間邊多虞,入據振武、雲朔等州,南略太穀。河東節度使康傳圭遣大將伊釗、張彥球、蘇弘軫引兵拒之,戰數負,傳圭斬軫以徇。彥球所部反,攻傳圭,殺之,劫府庫為亂。朝廷以為憂,帝欲大臣臨製,乃拜從讜檢校司徒,以宰相秩複為河東節度,兼行營招討使,詔自擇參佐。從讜即表長安令王調自副,兵部員外郎劉崇龜、司勳員外郎趙崇為節度觀察府判官,前進士劉崇魯推官,左拾遺李渥掌書記,長安尉崔澤支使,皆一時選。京師士人比太原為小朝廷,言得才多也。時承軍亂,剽奪日旁午。從讜既視事,奸無庾情,乃推捕反賊,誅其首惡。以彥球本善意,且才可任,釋不問,而付以兵,曠無餘猜,故得其死力。渠凶宿狡不敢發,發又輒得,士皆寒毛惕伏。
皇帝曾向權德輿詢問為政寬嚴哪一種該先行。權德輿回答:“唐家繼隋而興,隋時苛虐,就該以仁厚為主。太宗皇帝曾見到《明堂針灸圖》,得知人五髒皆近背,若針灸有誤,會致人死命,因而禁止鞭背之刑。列聖所遵行的,都是崇尚德教。

會黃巢犯京師,帝駐梁、漢,詔從讜發部兵屬北麵招討副使諸葛爽入討。從讜團士五千,遣將論安從爽。而李克用謂太原可乘,以沙陀兵奄入其地,壁汾東,釋言討賊,須索繁仍。從讜以餼醪犒軍,克用隃謂曰:“我且引而南,欲與公麵約。”從讜登城,開勉感概,使立功報天子厚恩,克用辭窮,再拜去。然陰縱其下肆掠,以撼人心。從讜追安,使與將王蟾、高弁等踵擊,亦會振武契苾通至,與沙陀戰,沙陀大敗引還。即遣安等屯北百井,安擅還,從讜合諸將,命持安出,斬之鞠場。中和二年,朝廷赦沙陀,使擊賊自贖,兵不敢道太原,繇嵐、石並河而南,獨克用從數百騎過辭城下,從讜以名馬器幣歸之。明年,賊平,詔克用代領河東。克用使來曰:“方省親雁門,願公徐行。”從讜即日以監軍周從寓知兵馬留後,掌書記劉崇魯知觀察留後,敕克用至,按籍效之,乃行。
所以天寶年大盜雖曾橫行一時,但都不久即遭夷滅。都是因為本朝的教化,感人至深的緣故。”皇帝說“:的確如你所說的一樣。”

黃頭軍以糧少劫其貲,從讜間走絳州,方道梗不通,數月,召拜司空,複秉政,進太傅兼侍中。從帝至興元,以疾乞骸骨,拜太子太保,還第,卒。諡文忠。
權德輿善於論辯,常能將古今之事詳加剖析,陳述本末利害,用來啟發或警惕皇帝。他身為輔政的宰相,為人寬和不追求自己的名聲。李吉甫再次執政,皇帝又自己決定用李絳參與研究大政方針。這時,皇帝求治心切,不論大小事都交與宰相。李吉甫、李絳容不得不同意見,常在皇帝麵前說三道四。權德輿乃極謹慎不敢有所輕重。皇帝又因他緘默不言,有虧相職而罷相,以檢校吏部尚書之職留守東都,晉爵扶風郡公。那時,於由頁因兒子殺了人,自己把自己囚禁起來,他的親戚沒一個再敢上他的門,朝廷中也沒人為他說情的。權德輿在離京前對皇帝說“:於由頁的罪既然蒙恩寬恕不再追究,應該寫一寬恕詔賜他。”皇帝說:“不錯,你提醒了我的疏忽。”又任權德輿為太常卿,調任刑部尚書。

從讜進止有禮法,性不矜滿,沈毅有謀。在汴時,以處晦歿於鎮,訖代,不奏樂牙中。識陸扆於後生,數稱譽之,扆後位宰相。張彥球者,拳摯善斷,累破虜有功,奏為行軍司馬,後署金吾將軍。初,盜流中原,沙陀強悍,而卒收其用者,蓋從讜為太原重也。時鄭畋以宰相鎮鳳翔,移檄討賊,兩人以忠義相提衡,賊尤憚之,號“二鄭”雲。
起先,皇帝曾詔令許孟容、蔣耣彙集刊印格敕,書輯成後,進送皇帝審閱,後來留在禁中不下發。權德輿請求將書稿發出來,他與侍郎劉伯芻複核研究。最後選定三十篇奏上。後來,權德輿又被委任檢校吏部尚書,出京任山南西道節度使。兩年後,因病請求還鄉,死在返鄉路上,年六十歲。追贈尚書左仆射,賜諡為“文”。

鄭珣瑜,字元伯,鄭州滎澤人。少孤,值天寶亂,退耕陸渾山,以養母,不幹州裏。轉運使劉晏奏補寧陵、宋城尉,山南節度使張獻誠表南鄭丞,皆謝不應。大曆中,以諷諫主文科高第,授大理評事,調陽翟丞,以拔萃為萬年尉。崔祐甫為相,擢左補闕,出為涇原帥府判官。入拜侍禦史、刑部員外郎,以母喪解。訖喪,遷吏部。貞元初,詔擇十省郎治畿、赤,珣瑜檢校本官兼奉先令。明年,進饒州刺史。入為諫議大夫,四遷吏部侍郎。
權德輿三歲時就懂得四聲之變,四歲就能賦詩。他潛心研究經術,無不融彙貫通。從他開始學習,一直到老,沒有一天不讀書。他曾寫文章論述漢亡的原因,西漢因張禹、東漢因胡廣,大旨對世有補。德輿的文章達練精密。當時公卿侯王中功德卓越的人,都有所銘記,大約有十之七八。他居家或處世,從不矯飾,但自有一種蘊藉風流,令人仰慕。貞元、元和年間,成為縉紳士子的表率。

為河南尹。未入境,會德宗生日,尹當獻馬,吏欲前取印,白珣瑜視事,且內贄。珣瑜徐曰:“未到官而遽事獻,禮歟?”不聽。性嚴重少言,未嚐以私托人,而人亦不敢謁以私。既至河南,清靜惠下,賤斂貴發以便民。方是時,韓全義將兵伐蔡,河南主饋運,珣瑜密儲之陽翟,以給官軍,百姓不知僦運勞。凡迎送敕使,皆在常處,吏密識其馬,進退不數步差也。全義與監軍別檄有所取,非詔約者,珣瑜輒掛壁不酬。至軍罷,凡數百封。有諫者曰:“軍須期會為急,公可不報?”珣瑜曰:“武士統戎,多恃以取求。苟以為罪,尹宜坐之,終不為萬人產沴也。”故下無怨讟。時謂治河南比張延賞,而重厚堅正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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