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作者:施耐庵年代:元末明初2757   

《水滸傳》正文 第六回 九紋龍剪徑赤鬆林 魯智深火燒瓦罐寺

九紋龍剪徑赤鬆林魯智深火燒瓦罐寺

詩曰:

萍蹤浪跡入東京,行盡山林數十程。

古刹今番經劫火,中原從此動刀兵。

相國寺中重掛搭,種蔬園內且經營。

自古白雲無去住,幾多變化任縱橫。

話說魯智深走過數個山坡,見一座大鬆林,一條山路。隨著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裏,抬頭看時,卻見一所敗落寺院,被風吹得鈴鐸響。看那山門時,上有一麵舊朱紅牌額,內有四個金字,都昏了,寫著“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過座石橋,再看時,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門裏,仔細看來,雖是大刹,好生崩損。但見:

鍾樓倒塌,殿宇崩催。山門盡長蒼苔,經閣都生碧蘚。釋伽佛蘆芽穿膝,渾如在雪嶺之時;觀世音荊棘纏身,卻似守香山之日。諸天壞損,懷中鳥雀營巢;帝釋欹斜,口內蜘蛛結網。方丈淒涼,廊房寂寞。沒頭羅漢,這法身也受災殃;折臂金剛,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積廚中藏兔穴,龍華台上印狐蹤。

魯智深入得寺來,便投知客寮去。隻見知客寮門前大門也沒了,四圍壁落全無。智深尋思道:“這個大寺,如何敗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時,隻見滿地都是燕子糞,門上一把鎖鎖著,鎖上盡是蜘蛛網。智深把禪杖就地下搠著,叫道:“過往僧人來投齋。”叫了半日,沒一個答應。回到香積廚下看時,鍋也沒了,灶頭都塌損。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監齋使者麵前,提了禪杖,到處尋去。尋到廚房後麵一間小屋,見幾個老和尚坐地,一個個麵黃肌瘦。智深喝一聲道:“你們這和尚好沒道理!由灑家叫喚,沒一個應。”那和尚搖手道:“不要高聲。”智深道:“俺是過往僧人,討頓飯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們三日不曾有飯落肚,那裏討飯與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來的僧人,粥也胡亂請灑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處來的僧,我們合當齋你。爭奈我寺中僧眾走散,並無一粒齋糧。老僧等端的餓了三日。”智深道:胡說!這等一個大去處,不信沒齋糧。”老和尚道:“我這裏是個非細去處。隻因是十方常住,被一個雲遊和尚引著一個道人來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沒的都毀壞了。他兩個無所不為,把眾僧趕出去了。我幾個老的走不動,隻得在這裏過,因此沒飯吃。”智深道:“胡說!量他一個和尚,一個道人,做得甚事,卻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師父你不知,這裏衙門又遠,便是官軍也禁不的他。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殺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後麵一個去處安身。”智深道:“這兩個喚做甚麼?”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號道成,綽號生鐵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綽號飛天夜叉。這兩個那裏似個出家人,隻是綠林中強賊一般,把這出家影占身體。”

智深正問間,猛聞得一陣香來。智深提了禪杖,踅過後麵,打一看時,見一個土灶,蓋著一個草蓋,氣騰騰撞將起來。智深揭起看時,煮著一鍋栗米粥。智深罵道:“你這幾個老和尚沒道理!隻說三日沒飯吃,如今見煮一鍋粥。出家人何故說謊?”那幾個老和尚吃智深尋出粥來,隻叫得苦,把碗、碟、鈴頭、杓子、水桶、都搶過了。智深肚饑,沒奈何,見了粥要吃,沒做道理處。隻見灶邊破漆春台,隻有些灰塵在麵上。智深見了,人急智生,便把禪杖倚了,就灶邊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塵,雙手把鍋掇起來,把粥望春台隻一傾。那幾個老和尚都來搶粥吃,才吃幾口,被智深一推一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卻把手來捧那粥吃,才吃幾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沒飯吃。卻才去村裏抄化得這些粟米,胡亂熬些粥吃,你又吃我們的。”智深吃五七口,聽得了這話,便撇了不吃。隻聽得外麵有人嘲歌,智深洗了手,提了禪杖,出來看時,破壁子裏望見一個道人,頭戴皂巾,身穿布衫,腰係雜色絛,腳穿麻鞋,挑著一擔兒:一頭是一個竹籃兒,裏麵露些魚尾並荷葉托著些肉;一頭擔著一瓶酒,也是荷葉蓋著。口裏嘲歌著,唱道:

“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

我無妻時猶閑可,你無夫時好孤恓。”

那幾個老和尚趕出來,指與智深道:“這個道人便是飛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見指說了,便提著禪杖,隨後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後麵跟來,隻顧走入方丈後牆裏去。智深隨即跟到裏麵看時,見綠槐樹下放著一條桌子,鋪著些盤饌,三個盞子,三雙箸子,當中坐著一個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眼似黑墨,肐的一身橫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來.邊廂坐著一個年幼婦人.那道人把竹籃放下,也來坐地

智深走到麵前,那和尚吃了一驚,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說。”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個去處,田莊又廣,僧眾極多。隻被廊下那幾個老和尚吃酒撒潑,將錢養女,長老禁約他們不得,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來都廢了。僧眾盡皆走散,田土已都賣了。小僧卻和這個道人新來住持此間,正欲要整理山門,修蓋殿宇。”智深道:“這婦人是誰?卻在這裏吃酒。”那和尚道:“師兄容稟:這個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兒。在先他的父親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狽,家間人口都沒了,丈夫又患病,因來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麵,取酒相待,別無他意,隻是敬禮。師兄休聽那幾個老畜生說。”智深聽了他這篇話,又見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幾個老僧戲弄灑家!”提了禪杖,再回香積廚來。這幾個老僧方才吃些飯,正在那裏看。見智深嗔忿的出來,指著老和尚道:“原來你這幾個壞了常住,猶自在俺麵前說謊。”老和尚們一齊都道:“師兄休聽他說,見今養著一個婦女在那裏。他恰才見你有戒刀、禪杖,他無器械,不敢與你相爭。你若不信時,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師兄,你自尋思:他們吃酒吃肉,我們粥也沒的吃,恰才隻怕師兄吃了。”智深道:“也說得是。”倒提了禪杖,再往方丈後來,見那角門卻早關了。智深大怒,隻一腳踢開了,搶入裏麵看時,隻見那生鐵佛崔道成,仗著一條樸刀,從裏麵趕到槐樹下來搶智深。智深見了,大吼一聲,輪起手中禪杖,來鬥崔道成。怎見的兩個和尚比試?

一個把袈裟不著,手中斜刺樸刀來;一個將直裰牢拴,掌內橫飛禪杖去。一個咬牙必剝,渾如敬德戰秦瓊;一個睜眼圓輝,好似張飛迎呂布。一個盡世不看梁武懺,一個半生懶念法華經。

那個生鐵佛崔道成,手中拈著樸刀,與智深廝並。兩個一來一往,一去一回,鬥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鬥智深不過,隻有架隔遮攔,掣仗躲閃,抵擋不住,卻待要走。這丘道人見他當不住,卻從背後拿了條樸刀,大踏步搠將來。智深正鬥間,隻聽的背後腳步響,卻又不敢回頭看他,不時見一個人影來,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聲:“著!”那崔道成心慌,隻道著他禪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卻待回身,正好三個摘腳兒廝見。崔道成和丘道人兩個,又並了十合之上。智深一來肚裏無食,二來走了許多路途,三者當不的他兩個生力,隻得賣個破綻,拖了禪杖便走。兩個拈著樸刀,直殺出山門外來。智深又都了十合,鬥他兩個不過,掣了禪杖便走。兩個趕到石橋下,坐在闌幹上,再不來趕。

智深走了二裏,喘息方定。尋思道:“灑家的包裹放在監齋使者麵前,隻顧走來,不曾拿得。路上又沒一分盤纏,又是饑餓,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敵他不過,他兩個並我一個,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麵去。行一步,懶一步。走了幾裏,見前麵一個大林子,都是赤鬆樹。但見:

虯枝錯落,盤數千條赤腳老龍;怪影參差,立幾萬道紅鱗巨蟒。遠觀卻似判官須,近看宛如魔鬼發。誰將鮮血灑樹梢,疑是朱砂鋪樹頂。

魯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惡林子!”觀看之間,隻見樹影裏一個人探頭探腦,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閃入去了。智深看了道:“俺猜著這個撮鳥,是個剪徑的強人,正在此間等買賣,見灑家是個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廝卻不是鳥晦氣,撞了灑家。灑家又一肚皮鳥氣,正沒處發落,且剝那廝衣裳當酒吃。”提了禪杖,徑搶到鬆林邊,喝一聲:“兀那林子裏的撮鳥,快出來!”

那漢在林子裏聽的,大笑道:“我晦氣,他倒來惹我!”就從林子裏拿著樸刀,背翻身跳出來,喝一聲:“禿驢!你自當死,不是我來尋你。”智深道:“教你認的灑家!”輪起禪杖搶那漢。那漢拈著樸刀,來鬥和尚。恰待向前,肚裏尋思道:“這和尚聲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聲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鬥三百合,卻說姓名。”那漢大怒,仗手中樸刀,來迎禪杖。兩個鬥了十數合,那漢暗暗的喝采道:“好個莽和尚!”又鬥了四五合,那漢叫道:“少歇,我有話說。”兩個都跳出圈子外來。那漢便問道:“你端的姓甚名誰?聲音好熟。”智深說姓名畢,那漢撇了樸刀,翻身便剪拂,說道:“認得史進麼?”智深笑道:“原來是史大郎。”兩個再剪拂了,同到林子裏坐定。智深問道:“史大郎,自渭州別後,你一向在何處?”史進答道:“自那日酒樓前與哥哥分手,次日聽得哥哥打死了鄭屠,逃走去了。有緝捕的訪知史進和哥哥齎發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也便離了渭州,尋師父王進。直到延州,又尋不著。回到北京,住了幾時,盤纏使盡,以此來在這裏尋些盤纏,不想得遇。哥哥緣何做了和尚?”智深到前麵過的話,從頭說了一遍。

史進道:“可可既是肚饑,小弟有幹肉在此。”便取出來與智深吃。史進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內,我和你討去.若還不肯時,一發結果了那斯。”智深道:“是。”當下和史進吃得飽了,各拿了器械,同回瓦罐寺來。到寺前,看見那崔道成、丘小乙兩個,兀自在橋上坐地。智深大喝一聲道:“你這廝們,來,來!今番和你鬥個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裏敗將,如何再來敢廝並?”智深大怒,輪起鐵禪杖,奔過橋來。那生鐵佛生嗔,仗著樸刀,殺下橋去。智深一者得了史進,肚裏膽壯,二乃吃得飽了,那精神氣力越使得出來。兩個鬥到八九合,崔道成漸漸力怯,隻辦得走路。那飛天夜叉丘道人見和尚輸了,便仗著樸刀來協助。這邊史進見了,便從樹林子裏跳將出來,大喝一聲:“都不要走!”掀起笠兒,挺著樸刀,來戰丘小乙。四個人兩對廝殺,鬥的一似畫閣上的。但見:

和尚囂頑,禪僧勇猛。鐵禪杖飛一條玉蟒,鋒樸刀迸萬道霞光。壯士翻身,恨不得平吞了宇宙;道人縱步,隻待要撼動了乾坤。八臂相交,有如三戰呂布;一聲響亮,不若四座天王。溪邊鬥處鬼神驚,橋上戰時山石裂。

智深與崔道成正鬥到間深裏,智深得便處,喝一聲:“著!”隻一禪杖,把生鐵佛打下橋去。那道人見倒了和尚,無心戀戰,賣個破綻便走。史進喝道:“那裏去!”趕上,望後心一樸刀,撲地一聲響,道人倒在一邊。史進踏入去,調轉樸刀,望下麵隻顧肐肢肐察的搠。智深趕下橋去,把崔道成後身一禪杖。可憐兩個強徒,化作南柯一夢。正是:從前作過事,無幸一齊來。

智深、史進把這丘小乙、崔道成兩個屍首,都縛了攛在澗裏,兩個再打入寺裏來。香積廚下那幾個老和尚,因見智深輸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來殺他,已自都吊死了。智深、史進直走入方丈後角門內看時,那個擄來的婦人,投井而死。直尋到裏麵八九間小屋,打將入去,並無一人。隻見包裹已拿在彼,未曾打開。智深道:“既有了包裹,依原背了。”再尋到裏麵,隻見床上三四包衣服。史進打開,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銀,揀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尋到廚房,見有酒有肉,兩個都吃飽了。灶前縛了兩個火把,撥開火,爐炭上點著,焰騰騰的先燒著後麵小屋,燒到門前。再縛幾個火把,直來佛殿下後簷點著,燒起來。湊巧風緊,刮刮雜雜地火起,竟天價燒起來。怎見的好火?但見:

濃煙滾滾,烈焰騰騰。須臾間燎徹天關,頃刻時燒開地戶。燎飛禽翅盡墜雲霄,燒走獸毛焦投澗壑。多無一霎,佛殿盡通紅;那有半朝,僧房俱變赤。恰似老君推倒煉丹爐,一塊火山連地滾。

智深與史進看著,等了一回,四下火都著了。二人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俺二人隻好撒開。”二人廝趕著行了一夜。天色微明,兩個遠遠地望見一簇人家,看來是個村鎮。兩個投那村鎮上來。獨木橋邊,一個小小酒店。但見:

柴門半掩,布幕低垂。酸醨酒甕土床邊,墨畫神仙塵壁上。村童量酒,想非滌器之相如;醜婦當壚,不是當時之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蓑衣,野外漁郎乘興當。

智深、史進來的村中酒店內,一麵吃酒,一麵叫酒保買些肉來,借些米來,打火做飯。兩個吃酒,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吃了酒飯,智深便問史進道:“你今投那裏去?”史進道:“我如今隻得再回少華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夥,且過幾時,卻再理會。”智深見說了,道:“兄弟,也是。”便打開包裹,取些金銀,與了史進。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門,離了村鎮,又行不過五七裏,到一個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須要分手。灑家投東京去,你休相送。你打華州,須從這條路去。他日卻得相會。

若有個便人,可通個信息來往。”史進拜辭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進去了。

隻說智深自往東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見東京。入得城來,但見:

千門萬戶,紛紛朱翠交輝;三市六街,濟濟衣冠聚集。鳳閣列九重金玉,龍樓顯一派玻璃。鸞笙鳳管沸歌台,象板銀箏鳴舞榭。滿目軍民相慶,樂太平豐稔之年;四方商旅交通,聚富貴榮華之地。花街柳陌,眾多嬌豔名姬;楚館秦樓,無限風流歌妓。豪門富戶呼盧,公子王孫買笑。景物奢華無比並,隻疑閬苑與蓬萊。

智深看見東京熱鬧,市井喧嘩,來到城中,陪個小心,問人道:“大相國寺在何處?”街坊人答道:“前麵州橋便是。”智深提了禪杖便走,早來到寺前,入得山門看時,端的好一座大刹。但見:

山門高聳,梵宇清幽。當頭敕額字分明,兩下金剛形勢猛。五間大殿,龍鱗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龜背磨磚花嵌縫。鍾樓森立,經閣巍峨。幡竿高峻接青雲,寶塔依稀侵碧漢。木魚橫掛,雲板高懸。佛前燈燭熒煌,爐內香煙繚繞。幢幡不斷,觀音殿接祖師堂;寶蓋相連,水陸會通羅漢院。時時護法諸天降,歲歲降魔尊者來。

智深進得寺來,東西廊下看時,徑投知客寮內去。道人撞見,報與知客。無移時,知客僧出來,見了智深生的凶猛,提著鐵禪杖,跨著戒刀,背著個大包裹,先有五分懼他。知客問道:“師兄何方來?”智深放下包裹禪杖,打個問訊,知客回了問訊。智深說道:“小徒五台山來。本師真長老有書在此,著小僧來投上刹清大師長老處,討個職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師長老有書劄,合當同到方丈裏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開包裹,取出書來,拿在手裏。知客道:“師兄,你如何不知體麵?即目長老出來,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條、坐具、信香來,禮拜長老使得。”智深道:“你卻何不早說。”隨即解了戒刀,包裹內取出片香一炷,坐具、七條半晌沒做道理處。知客又與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鋪坐具。知客問道:“有信香在那裏?”智深道:“甚麼信香?隻有一炷香在此。”知客再不和他說,肚裏自疑忌了。

少刻,隻見智清禪師兩個使者引著出來,禪椅上坐了。知客向前打個問訊,稟道:“這僧人從五台山來,有真禪師書在此,上達本師。”清長老道:“好,好!師兄多時不曾有法帖來。”知客叫智深道:“師兄,把書來禮拜長老。”隻見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爐內,拜了三拜,將書呈上。清長老接書,把來拆開看時,上麵寫道:“智真和尚合掌白言賢弟清公大德禪師:不覺天長地隔,別顏睽遠。雖南北分宗,千裏同意。今有小浼:敝寺檀越趙員外剃度僧人智深,俗姓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魯達,為因打死了人,情願落發為僧。二次因醉,鬧了僧堂,職事人不能和順。特來上刹,萬望作職事人員收錄。幸甚!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後正果非常,千萬容留。珍重,珍重!”清長老讀罷來書,便道:“遠來僧人且去僧堂中暫歇,吃些齋飯。”智深謝了,收拾起坐具、七條,提了包裹,拿了禪杖、戒刀,跟著行童去了。

清長老喚集兩班許多職事僧人,盡到方丈,乃言:“汝等眾僧在此。你看我師兄智真禪師好沒分曉!這個來的僧人,原來是經略府軍官,為因打死了人,落發為僧,二次在彼鬧了僧堂,因此難著他。你那裏安他不的,卻推來與我。待要不收留他,師兄如此萬千囑付,不可推故。待要著他在這裏,倘或亂了清規,如何使得。”知客道:“便是弟子們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樣。本寺如何安著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尋思起來,隻有酸棗門外退居廨宇後那片菜園,如常被營內軍健們並門外那二十來個破落戶,時常來侵害,縱放羊馬,好生囉唕。一個老和尚在那裏住持,那裏敢管他。何不教智深去那裏住持,倒敢管的下。”清長老道:“都寺說的是。教侍者去僧堂內客房裏,等他吃罷飯,便喚將他來。”侍者去不多時,引著智深到方丈裏。清長老道:“你既是我師兄真大師薦將來我這寺中掛搭,做個職事人員。我這敝寺有個大菜園,在酸棗門外嶽廟間壁,你可去那裏住持管領。每日教種地人納十擔菜蔬,餘者都屬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師真長老著小僧投大刹討個職事僧做,卻不教俺做個都寺、監寺,如何教灑家去管菜園?”首座便道:“師兄,你不省得。你新來掛搭,又不曾有功勞,如何便做得都寺?這管菜園也是個大職事人員了。”智深道:“灑家不管菜園,俺隻要都寺、監寺。”首座又道:“你聽我說與你。僧門中職事人員,各有頭項。且如小僧,做個知客,隻理會管待往來客官僧眾。假如維那、侍者、書記、首座,這都是清職,不容易得做。都寺、監寺、提點、院主,這個都是掌管常住財物。你才到的方丈,怎便得上等職事?還有那管藏的喚做藏主,管殿的喚做殿主,管閣的喚作閣主,管化緣的喚做化主,管浴堂的喚做浴主,這個都是主事人員,中等職事,還有那管塔的塔頭,管飯的飯頭,管茶的茶頭,管菜園的菜頭,管東廁的淨頭,這個都是頭事人員,末等職事。假如師兄你管了一年菜園,好,便升你做個塔頭;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個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監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時,灑家明日便去。”話休絮繁,清長老見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裏歇了。當日議定了職事,隨即寫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園裏退居廨宇內掛起庫司榜文,明日交割。當晚各自散了。次早,清長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園。智深到座前領了法帖,辭了長老,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杖,和兩個送入院的和尚直來酸棗門外廨宇裏來住持。

且說菜園左近,有二三十個賭博不成才破落戶潑皮,泛常在園內偷盜菜蔬,靠著養身.因來偷菜,看見廨宇門上新掛一道庫司榜文,上說:“大相國寺仰委管菜園僧人魯智深前來住持,自明日為始掌管,並不許閑雜人等入園攪擾。”那幾個潑皮看了,便去與眾破落戶商議道:“大相國寺裏差一個和尚,甚麼魯智深,來管菜園。我們趁他新來,尋一場鬧,一頓打下頭來,教那廝伏我們。”數中一個道:“我有一個道理。他又不曾認的我,我們如何便去尋的鬧?等他來時,誘他去糞窖邊,隻做恭賀他,雙手搶住腳,翻筋鬥攧那廝下糞窖去,隻是小耍他。”眾潑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來。

卻說魯智深來到廨宇退居內房中,安頓了包裹、行李,倚了禪杖,掛了戒刀。那數個種地道人都來參拜了,但有一應鎖鑰,盡行交割。那兩個和尚同舊住持老和尚,相別了盡回寺去。

且說智深出到菜園地上,東觀西望,看那園圃。隻見這二三十個潑皮,拿著些果盒酒禮,都嘻嘻地笑道:“聞知和尚新來住持,我們鄰舍街坊都來作慶。”智深不知是計,直走到糞窖邊來。那夥潑皮一齊向前,一個來搶左腳,一個來搶右腳,指望來攧智深。隻教智深:腳尖起處,山前猛虎心驚;拳頭落時,海內蛟龍喪膽。正是:方圓一片閑園圃,目下排成小戰場。那夥潑皮怎的來攧智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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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

《水滸傳》正文
第一回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第二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第四回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台山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第六回 九紋龍剪徑赤鬆林 魯智深火燒瓦罐寺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第九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衝棒打洪教頭 第十回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第十一回 朱貴水亭施號箭 林衝雪夜上梁山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衝落草 汴京城楊誌賣刀 第十三回 急先鋒東郭爭功 青麵獸北京鬥武 第十四回 赤發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第十五回 吳學究說三阮撞籌 公孫勝應七星聚義 第十六回 楊誌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 第十七回 花和尚單打二龍山 青麵獸雙奪寶珠寺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第十九回 林衝水寨大並火 晁蓋梁山小奪泊 第二十回 梁山泊義士尊晁蓋 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兒 宋江怒殺閻婆惜 第二十二回 閻婆大鬧鄆城縣 朱仝義釋宋公明 第二十三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鬆打虎 第二十四回 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 第二十五回 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 第二十六回 偷骨殖何九送喪 供人頭武二設祭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 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第二十八回 武鬆威鎮安平寨 施恩義奪快活林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鬆醉打蔣門神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鬆大鬧飛雲浦 第三十一回 張都監血濺鴛鴦樓 武行者夜走蜈蚣嶺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鼇山 花榮大鬧清風寨 第三十四回 鎮三山大鬧青州道 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第三十五回 石將軍村店寄書 小李廣梁山射雁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吳用舉戴宗 揭陽嶺宋江逢李俊 第三十七回 沒遮攔追趕及時雨 船火兒夜鬧潯陽江 第三十八回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鬥浪裏白條 第三十九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漢劫法場 白龍廟英雄小聚義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無為軍 張順活捉黃文炳 第四十二回 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徑劫單人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第四十四回 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 第四十五回 楊雄醉罵潘巧雲 石秀智殺裴如海 第四十六回 病關索大鬧翠屏山 拚命三火燒祝家莊 第四十七回 撲天雕雙修生死書 宋公明一打祝家莊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單捉王矮虎 宋公明兩打祝家莊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寶雙越獄 孫立孫新大劫牢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誤失小衙內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錫 柴進失陷高唐州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孫勝 李逵斧劈羅真人 第五十四回 入雲龍鬥法破高廉 黑旋風探穴救柴進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興三路兵 呼延灼擺布連環馬 第五十六回 回吳用使時遷盜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 第五十七回 徐寧教使鉤鐮槍 宋江大破連環馬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義打青州 眾虎同心歸水泊 第五十九回 吳用賺金鈴吊掛 宋江鬧西嶽華山 第六十回 公孫勝芒碭山降魔 晁天王曾頭市中箭 第六十一回 吳用智賺玉麒麟 張順夜鬧金沙渡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場石秀跳樓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夜月賺關勝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跳水上報冤 第六十六回 時遷火燒翠雲樓 吳用智取大名府 第六十七回 宋江賞馬步三軍 關勝降水火二將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頭市 盧俊義活捉史文恭 第六十九回 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釋雙槍將 第七十回 沒羽箭飛石打英雄 宋公明棄糧擒壯士 第七十一回 忠義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第七十二回 柴進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鬧東京 第七十三回 黑旋風喬捉鬼 梁山泊雙獻頭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撲擎天柱 李逵壽張喬坐衙 第七十五回 活閻羅倒船偷禦酒 黑旋風扯詔謗徽宗 第七十六回 吳加亮布四鬥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宮八卦陣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麵埋伏 宋公明兩贏童貫 第七十八回 十節度議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敗高太尉 第七十九回 劉唐放火燒戰船 宋江兩敗高太尉 第八十回 張順鑿漏海鰍船 宋江三敗高太尉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計出樂和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買市 宋公明全夥受招安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詔破大遼 陳橋驛滴淚斬小卒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薊州城 盧俊義大戰玉田縣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關 吳學究智取文安縣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戰獨鹿山 盧俊義兵陷青石峪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戰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將 第八十八回 顏統軍陣列混天象 宋公明夢授玄女法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陣成功 宿太尉頒恩降詔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參禪 雙林鎮燕青遇故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黃河 盧俊義賺城黑夜 第九十二回 振軍威小李廣神箭 打蓋郡智多星密籌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後土 喬道清術敗宋兵 第一百回 張清瓊英雙建功 陳瓘宋江同奏捷 第一百零一回 謀墳地陰險產逆 踏春陽妖豔生奸 第一百零二回 王慶因奸吃官司 龔端被打師軍犯 第一百零四回 段家莊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雙並舊強人 第一百零五回 宋公明避暑療軍兵 喬道清回風燒賊寇 第一百零六回 書生談笑卻強敵 水軍汨沒破堅城 第一百零七回 宋江大勝紀山軍 朱武打破六花陣 第一百零九回 王慶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第一百一十一回 張順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潤州城 第一百一十二回 盧俊義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戰毗陵郡 第一百一十四回 寧海軍宋江吊孝 湧金門張順歸神 第一百一十五回 張順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寧海軍 第一百一十六回 盧俊義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戰烏龍嶺 第一百一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鄧元覺 烏龍嶺神助宋公明 第一百一十八回 盧俊義大戰昱嶺關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第一百一十九回 魯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錦還鄉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兒窪 徽宗帝夢遊梁山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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