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7419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初二日早起,陰雲如故。飯久之,夫至乃行。東向三裏,即前往觀魚道也。既乃渡溪而北,隨溪北岸東行,又二裏,有石峰東峙峽中。蓋南北兩界山,自州西八裏即排闥而來,中開一塢,水經其間,至此則東石峰中峙而塢始盡,溪水由石峰之南而東趨嶺中,即昨所隨而入者。今路由石峰之北而東趨北塢,又三裏,得一村在塢中,曰那賢。又東二裏,塢乃大開,田疇層絡,有路通南塢,即那倫今作那隆道也。又東五裏,山塢複窮。乃北折而東逾山坳。一裏,越坳之東,行塢間又一裏,複東穿山峽。其峽甚逼而中平,但石骨棱棱,如萬刀攢側,不堪著足。出峽,路忽降而下,已複南轉石壑中,亂石高下共三裏,山漸開。忽見路左石穴曲折,墜成兩潭,清流瀦其中,映人心目。潭之南塢有茅舍二架,潭之東塢有茅舍一架,皆寂無一人。詢之輿夫,曰:“此湘村也。向為萬承今作龍門所破,故居民棄廬而去。”由湘村而東,複有溪在路北,即從兩潭中溢出者。東行平塢二裏,過昨打魚塘之南,又東三裏,遂北渡西來之溪,溪水穿石壑中,路複隨之,水石交亂。一裏,從溪北行,轉入北壑。一裏,水複自南來,又渡之而東。又一裏,水複自北而南,又渡之,乃東向出峽。忽墜峽直下者一裏,始見峽東平疇,自北而南,開洋甚大,乃知都結之地,直在西山之頂也。下山是為隆安界,亦遂為太平、南寧之分,其高下頓殊矣。隨西峰東麓北一裏,溪流淙淙,溯之得一村,是為岩村,居民始有瓦房、高凳,複見漢官儀矣。至是天色亦開霽。時已過午,換夫至,遂行。於是俱南向行平疇間,二裏,飯於前村之鄧姓者家。既飯,又渡溪西岸,南行一裏半,其西山峽中開,峰層塢疊,有村在西塢甚大,曰楊村今作楊灣。又南一裏半,楊村有溪亦自西塢而南,與北溪合,其溪乃大。並渡其西,又南一裏,水東注東界土山腋中;路西南一裏,抵西界石山下,得一村曰黑區村。換夫,循西界石山南行,其峰有尖若卓錐,其岩有劈若飛翅而中空者。行其下嵌石中,又南四裏,得巨村在西峰叢夾處,曰龍村今作龍正。又換夫而南,乃隨東界土山行矣。始知自黑區至此,皆山夾中平塢而無澗,以楊村所合之流,先已東入土山也。至是複有水西自龍村西塢來,又南成小澗。行其東三裏,盤土山東南垂而轉,得一村曰伐雷今作發雷,換夫。又暮向東南行三裏,宿於巴潭黃姓者家。
初二日早晨起床,天空陰雲密布如故。飯後很久,腳夫到了便動身。向東三裏,就是前兩天去觀看捕魚的路。隨即渡到溪水北岸,沿溪流北岸往東行,又走二裏,東麵有石峰屹立在峽中。大體上南北兩列山,自州城西麵八裏就像門扇樣排列而來,中間分開一個山塢,溪水流經塢中,到了這裏東麵就有石峰屹立在中央而山塢才到了頭,溪水由石峰的南麓往東奔入峽中,就是昨天跟隨農君進去的地方。今天路由石峰的北麓往東通向北麵的山塢,又走三裏,有一個村莊在塢中,叫那賢。又向東二裏,山塢就變寬闊了,田地層層環繞,有路通向南麵的山塢,就是去那倫的路了。又向東五裏,山塢又一次完了,於是折向北後往東越過山坳。一裏,越到山坳的東麵,在塢中又行一裏,再向東穿過山峽。山峽十分狹窄可中央平緩,但石骨嶙峋,如萬把尖刀攢聚側立,不能落腳。出峽後,路忽然下降,不久又向南轉進石山壑穀中,在亂石中高高低低地共走三裏,山勢漸開闊起來。忽然見路左的石穴曲曲折折,墜成兩個深潭,清澈的流水積在其中,照人心目。深潭南麵的塢中有兩間高架的茅舍,深,潭東麵的塢中有一間高架的茅舍,都寂靜無一人。向轎夫打聽情況,說:“這是湘村。從前被萬承州攻占,所以居民棄房而去了。”由湘村往東走,又有溪流在路北,就是從兩個深潭中溢出的水。往東在平坦的山塢中行二裏,路過昨天打魚塘的南邊,又向東三裏,就向北渡過西來的溪水,溪水穿流在岩石壑穀中,路再次順著它走,水石交積亂流。一裏,從溪邊往北行,轉入北麵的壑穀中。一裏,溪水又從南邊流來,又渡溪往東行。又一裏,溪水又自北流向南,又渡溪,於是向東出峽。峽穀忽然下墜一直下走一裏,這才見到峽東平曠的原野,自北延向南,寬廣開闊非常大,於是了解到都結州的轄地,一直到西山的山頂。下山就是隆安縣的地界,也就是太平府、南寧府的分界處,它們的地勢高低頓時懸殊了。順西峰的東麓往北行一裏,溪流塗塗發聲,溯流遇上一個村莊,這是岩村,居民這才有瓦房、高凳,重新見到漢族官吏的威儀了。來到這裏天色也漸晴開。此時已過中午,替換的腳夫到了,馬上動身。從這裏起全是向南行走在平坦的田野間,二裏,在前村一個姓鄧的人家中吃飯。飯後,又渡到溪水西岸,往南行一裏半,那西麵的山峽從中豁開,峰巒山塢層層疊疊,在西麵山塢中有個非常大的村莊,叫楊村。又向南走一裏半,楊村有溪水也是從西邊的山塢往南流,與北溪合流,這條溪水才變大。一起渡過兩條溪流到西岸,又向南一裏,溪水向東流注到東麵一列土山側畔;路向西南走一裏,抵達西麵一列石山下,走到一個村子叫黑區村。換夫後,沿著西麵一列石山往南行,其中山峰有尖如卓立的錐子一樣的,其中岩石有劈開如鳥翅飛翔在空中的。行走在那下嵌的岩石中,又向南四裏,見到在西邊山峰成叢相夾之處有個大村莊,叫龍村。又換夫後往南行,就沿東麵一列土山走了。這才知道自黑區村到此,都是山間夾穀中的平坦山塢但沒有澗水,因為在楊村會合的溪流,已先向東流入土山了。到了這裏又有水流從西麵龍村西邊的山塢中流來,又向南流成小澗。在山澗東岸行三裏,繞著土山的東南垂轉彎,走到一個村子叫伐雷,換夫。又在暮色中向東南行三裏,住宿在巴潭姓黃的人家中。

初三日巴潭黃老五鼓起,割雞取池魚為餉。晨餐後,東南二裏,換夫於伐連村。待夫久之,乃東南逾土山峽,一裏,則溪流自西北石山下折而東來,始虢成聲。隨之南行,蓋西界石山至此南盡,轉而西去,複東突一石峰峙於南峽之中,若當戶之樞,故其流東曲而抵土山之麓,又南繞出中峙石峰,始南流平畦,由龍場入右江焉。隨溪一裏,南山既轉,西南平壑大開,而石峰之南,山盡而石不盡。於是平疇曲塍間,怪石森森,佹guǐ詭異離佹合,〔高下不一,流泉時漱之,環以畦塍,使置一椽其中,石林精舍,勝無敵此者。〕行石間一裏,水正南去,路東上山麓,得一村,聚落甚大,曰把定村。村人刁甚,候夫至日昃,始以一騎二擔夫來。遂東北逾土嶺,一裏半,北渡一小水,乃北上嶺。又一裏逾其巔,又北行嶺上者一裏,則下見隆安城郭在東麓矣。乃隨嶺東北下者數裏,又東行者一裏,入西門,抵北門,由門內轉而南,稅駕於縣前肆中。是日雲氣濃鬱,不見日光。時已下午,索飯,令顧仆往驛中索騎,期以明旦,而挑夫則須索之縣中。時雲君何為庫役所訟往府,攝尉代理縣的長官事者為巡檢李姓,將覓刺往索天,而先從北關外抵鞏閣,則右江從西北來,經其下而東去,以江崖深削,故遙視不見耳。從崖下得一〔南寧〕舟,期以明日發。餘時瘡大發,樂於舟行,且可以不煩縣夫,遂定之。令顧仆折騎銀於驛,以為舟資。乃還宿於肆。
初三日巴潭黃老五更起床,殺雞捕來池中的魚做飯。早餐後,向東南二裏,在伐連村換夫。等派夫等了很久,於是向東南穿越土山山峽,一裏,就見溪流從西北的石山下折向東流來,開始塗塗有聲。順溪流往南行,大體上西麵一列石山在此地到了南邊的盡頭,轉向西延去,又在東麵突起一座石峰屹立在南邊峽穀之中,好像門上的門樞,所以溪流向東彎曲後流抵土山的山麓,又往南繞出在中央屹立的石峰,這才向南流經平曠的田野,經由龍場流入右江。順溪流走一裏,南山轉向之後,西南平坦的壑穀十分開闊,而石峰的南麵,山到了頭而岩石不斷。在這裏平曠的田野彎曲的田埂之間,怪石森森羅列,詭異之狀忽分忽合,高低不一,清泉流淌時時衝刷著石根,田膛環繞,假使在其中建起一間房,石林中的讀書場所,沒有能勝過此處的了。在石叢間行一裏,水向正南流去,路向東上登山麓,走到一村,村落很大,叫把定村。村裏人十分刁猾,等換夫直到日頭偏西,才派一匹馬兩個挑夫來。於是往東北翻越土嶺,一裏半,向北渡過一條小河,便向北上嶺。又走一裏越到嶺頭,又在嶺上向北行一裏,就見下麵隆安縣的城郭在東麓了。於是順山勢向東北下走幾裏,又向東行一裏,走入西門,來到北門,由城門內轉向南,住宿在縣衙前的旅店中。這一天雲氣濃鬱,不見陽光。此時已是下午,要飯來吃了,命令顧仆去驟站要馬,約在明天早晨走,可挑夫卻必須到縣裏去要。此時縣官何君被管倉庫的差役控告前往府城,代理縣官政事的是一個姓李的巡檢,將要找名帖去要夫,但先從北關外走到鞏閣,就見右江從西北流來,經過城下往東流去,由於江岸上的石崖又深又陡,所以從遠處望不見罷了。在石崖下找到一條去南寧的船,約定在明天出發。我此時瘡大發作,樂意乘船走,而且可以不必麻煩縣裏派夫,便講定了此船。命令顧仆去釋站把馬折成銀子,作為船費。於是返回到旅店中住下。

初四日晨起,飯而下舟;則其舟忽改期,初八始行。蓋是時巡方使者抵南寧,先晚出囚於獄,同六房之聽考察者,以此舟往。中夜忽逸一囚,吏役遂更期雲。餘時已折騎價,遂淹留舟中。瘡病呻吟,陰雲黯淡,歲寒荒邑外,日暮瘴江邊,情緒可知也。
初四日早晨起床,吃飯後下船;但那條船忽然改期,初八才動身。原來是此時巡察地方的使者到達南寧,先一天晚上從獄中放出囚犯,會同縣屬六個機構聽候考察的官吏,要乘此船去南寧。半夜忽然逃走一個囚犯,官吏差役便改期了。我此時已折了馬價,便滯留在船中。瘡病發作,呻吟不已,陰雲黯淡,歲寒仍在荒涼的縣城外,日暮瘴氣彌漫在江邊,情緒可想而知了。

初五日坐臥舟中。下午,顧仆曰:“歲雲暮矣,奈何久坐此!請索擔夫於縣,為明日步行計。”餘然之。左、右江之分,以楊村、把定以西石山為界。故石山之內,其地忽高,是為土州,都結、萬承。屬太平;石山之下,其塢忽墜,是為隆安,乃嘉靖間王新建所開設者,屬南寧。此治界所分也。若西來之龍脊,則自歸順、鎮安、都康、龍英北界之天燈墟,又東經全茗、萬承,而石山漸盡,又東抵合江鎮,則宣化屬矣。其在脊之北者,曰鎮遠、佶倫、結安、都結,萬承之東北鄙。其水或潛墜地穴,或曲折山峽,或由土上林,或由隆安入右江。然則,此四土州水入右江而地轄於左江,則以山脊迂深莫辨也。
初五日坐臥在船中。下午,顧仆說:“年終了,怎麼長久坐等此地!請到縣裏去要挑夫,為明天步行做準備。”我同意了。左江、右江的劃分,以楊村、把定村以西的石山為界。所以石山以內,地勢忽然高起來,這是土司所屬的州,〔都結州、萬承州。〕屬於太平府;石山之下,山塢忽然下墜,這是隆安縣,是嘉靖年間王新建建立的縣,屬南寧府。這是政區界線的劃分。至於由西麵延伸而來的主脈山脊,卻是從歸順州、鎮安府、都康州、龍英州北境的天燈墟,又往東經過全茗州、萬承州,而後石山漸漸到頭,又向東延抵合江鎮,便是宣化縣的屬地了。那在山脊北麵的,是鎮遠州、結倫州、結安州、都結州,萬承州的東北邊鄙。這一片的水流,或潛墜入地下的洞穴中,或曲折流經山峽,或經由上林土縣,或經由隆安縣流入右江。然而,這四個土州的水流流入右江可地域歸左江道管轄,那是由於山脊曲折深遠沒有辨清的原因。

隆安東北臨右江,其地北去武緣界一百四十裏,南去萬承土州界四十裏,東去宣化界一百二十裏,有大灘驛。西去歸德土州界八十裏。其村民始有瓦屋,有台凳,邑中始為平居,始以灶爂,與土州截然若分也。
隆安縣城東北方麵臨右江,此地北邊距武緣縣境一百四十裏,南邊距萬承土州邊界四十裏,東邊距宣化縣邊界一百二十裏,〔有個大灘騷。〕西邊距歸德土州邊界八十裏。這裏的村民開始有瓦房,有桌凳,人們開始在平地上居住,開始用灶燒火做飯,與土州截然不同了。

土人俱架竹為欄,下畜牛豕,上爂與臥處之所托焉。架高五六尺,以巨竹槌開,徑尺餘,架與壁落俱用之。爂以方板三四尺鋪竹架之中,置灰爂火,以塊石支鍋而炊。鍋之上三四尺懸一竹筐,日炙稻而舂。舂用巨木刳為小舟形,空其中,以雙杵搗之。婦人擔竹筒四枚,汲於溪。其筒長者四、五尺。亦有紡與織者。織亦有扣有綜,第不高而平,婦人跌坐而織。紡亦然。男子著木屐,木片為底,端絆皮二條,交於巨趾間。豈交趾之稱以此耶?婦人則無不跣者。首用白布五、六尺盤之,以巨結綴額端為美觀。亦間有用青布、花布者。婦人亦間戴竹絲笠;胸前垂紅絲帶二條者,則酋目之婦也。裙用百駢細襇迭,間有緊束以便行走,則為大結以負於臀後。土酋、土官多戴氈帽,惟外州人寓彼者,束發以網,而酋與官俱無焉。惟向武王振吾戴巾。
土人全是用竹子架成幹欄式竹樓,下邊養牛養豬,樓上用來燒火做飯與睡覺。架子高五六尺,用大竹子褪裂開來,竹片寬一尺多,屋架與牆壁屋簷滴水全用竹子。燒火做飯是用三四尺長的方木板鋪在竹樓架子的中央,放上木炭灰點燃火,用石塊架起鍋煮飯。鍋的上方三四尺的地方懸掛著一個竹筐,天天烤稻子去春米。〔春米用巨樹挖成小船的形狀,挖空樹幹中心,用一對木柞搗米。〕婦女擔四個竹筒,在溪中汲水。〔竹筒長有四五尺。〕也有紡紗與織布的人。〔織布也有箱有綜,隻是不高而且平放,婦女盤腿坐著織布。紡紗也是這樣。〕男子穿木板鞋,〔木片做成鞋底,前端絆上兩條皮,交叉在大腳趾之間。莫非交趾的稱呼就是因為這個嗎?〕婦女則無人不赤腳的。頭上用五六尺白布盤繞在上,以巨大的頭結綴在額頭上以為美觀,也間或有用青布、花布的人。婦女也間或有戴竹絲鬥笠的;胸前垂掛兩條紅絲帶的,是酋長頭目的妻子。裙子用成百並列的細直褶子做成,偶爾有束緊裙子以便行走的,便結為一個大結背在臀部後方。土人酋長、土司大多戴氈帽,隻有外州人寓居在那裏的,用發網束攏頭發,可酋長與土司全都沒有。〔唯有向武州的王振吾戴頭巾。〕交人則散披著頭發垂在身後,並且不用布條束發。偶爾有在頭發外麵罩上氈帽的,頭發仍下垂著,反而大多穿長褶裙,但腳卻全都赤著。

交人則披發垂後,並無布束。間有籠氈帽於發外者,發仍下垂,反多穿長褶,而足則俱跣。交絹輕細如吾地兼通“縑”,交絲的細絹絲,而色黃如睦州今之梅城之黃生絹,但比之密而且勻,每二丈五尺一端,價銀四錢,可製為帳。
交趾的絹又輕又細好像我們地方的絲嫌,顏色黃得像睦州的黃生絹,但比它細密而且均勻,每匹長二丈五尺,價值四錢白銀,可製成蚊帳。

向武多何首烏,出石山穴中,大有至四、五斤者。〔餘於州墟以十二錢得三枚,重約十五斤。〕餘按《一統土物誌》,粵西有馬棕榔,不知為何物,至是見州人俱切為片,和蔞葉以敬客,代擯榔焉,呼為馬檳榔,不知為何首烏也。
向武州何首烏很多,出產在石山洞穴中,有大到四五斤的。我在州城的集市上用十二文錢買到三個,重約十五斤。我考察《一統土物誌》,粵西有種馬檳榔,不知是什麼東西,來到這裏見州裏的人全都切成片,與簍葉拌和後拿來敬客,代替檳榔,稱為馬檳榔,卻不知是何首烏。

隆安縣城在右江西南岸。餘前至南寧,入郡堂觀屏間所繪郡圖,則此縣繪於右江之北。故餘自都結來,過把定,以為必渡江而後抵邑。及至,乃先邑而後江焉。非躬至,則郡圖猶不足憑也。
隆安縣城在右江的西南岸。我從前到南寧,進入府衙大堂觀看屏風上所繪的南寧府地圖,就見此縣繪在右江的北岸。所以我從都結州來時,過了把定村,以為必定要渡過江後才能到縣城。及走到時,是先到縣城而後到江邊。不親自來到,就不知道南寧府地圖是不值得憑信的。

初六日早霧四寒。飯後,適縣中所命村夫至,遂行。初自南門新街之南南向行,三裏,複入山。逾岡而下半裏,兩過細流之東注者,抵第三流,其水較大,有橋跨其上,曰廣嗣度橋。又南上山一裏半,出一夾脊,始望見山南大塢自西北開洋南去。遂南下土山,一裏,土山南盡、複有石山如錐當央。由其西南向行六裏,又抵一石山下,其山自北遙望若屏斯列,近循其西麓,愈平展如屏。已繞其南,轉東向行三裏,其山忽東西兩壁環列而前,中央則後遜而北,皆削崖轟空,三麵圍合而缺其南;其前後有土岡橫接東西兩峰盡處,若當門之閾;其後石壁高張,則環霄之玦也。先是,按《百粵誌》記隆安有金榜山,合遝如城。餘至邑問之,無有知者。又環觀近邑皆土山,而餘方患瘡,無暇遠索。
初六日早晨霧氣四麵充塞。飯後,恰好縣裏命令村中的腳夫來到,於是上路。起初從南門新街的南麵向南行,三裏,又走入山中。越過山岡下走半裏,兩次涉過向東流注的細小溪流,到達第三條溪流,溪水較大,有橋跨在溪上,叫廣嗣度橋。又往南上山一裏半,走出一條相夾的山脊,這才望見山南麵的大山塢從西北向南廣褒地伸展而去。於是向南下土山,一裏,土山在南邊到了頭,又有石山如錐子一樣擋在中央。由石山西麵向南行六裏,又抵達一座石山下,此山從北麵遠望好似屏風劈開排列,走近順著它的西麓看去,愈加呈平麵展開好像屏風。不久繞到山南,轉向東行三裏,此山東西兩麵崖壁忽然環列在前方,中央則往後退向北方,都是陡削的山崖在高空崩裂,三麵合圍而缺著南麵;它前後有土岡橫接到東西兩座山峰的盡頭處,好像擋在門口的門檻;它後方的石壁高高擴展開,如環繞在雲霄中的玉塊。這之前,據《百粵誌》記載,隆安縣有座金榜山,重合起來如像城牆。我到縣城打聽此山,無人知道。又環視縣城附近都是土山,而且我正患病生瘡,無暇到遠處去尋找。

至是心異其山,問之村夫,皆曰:“不知所謂金榜者。”問:“此山何名?”曰:“第稱為石岩,以山有岩可避寇也。”餘聞之,遂令顧仆同夫候於前村,餘乃北向入山。半裏,逾土岡而下,其內土反窪墜,其東西兩崖俱劈空前抱,土岡橫亙而接其兩端。既直抵北崖下,望東崖之上,兩裂透壁之光,若明月之高懸鏡台也;又望西崖之上,有裂罅如門,層懸疊綴,基天雲之嵌空天半也。餘俱不暇窮,先從北崖之麓入一竅。竅門南向,嵌壁為室,裂隙為門,層累而上,內不甚寬,而外皆疊透。連躋二重,若樓閣高倚,飛軒下臨,爽朗可憩。其左忽轉劈一隙,西裂甚深,直自崖巔,下極麓底,攀夾縫而上,止可脅肩,不堪寄傲。乃複層累下,出懸隙兩重,遂望西崖懸扉而趨。其門東向,仰眺皆崇崖莫躋,惟北崖有線痕可攀,乃反攀倒躋,兩盤斷峽,下而複上,始淩洞門。門以內,隙向西北穹起;門以外,隙從崖麓墜下。下峽深數丈,前有巨石立而掩之,故自下望,隻知為崖石之懸,而不知其內之有峽也。然峽壁峻削,從上望之,亦不能下,欲攀門內之隙,內隙亦傾側難攀。窺其內漸暗,於是複從舊法攀懸下。乃南出大道,則所送夫亦自前村回,候餘出而後去。乃東行五裏,有村在路左,曰魚奧今作儒浩。將入而覓夫,則村人遙呼曰:“已同押擔者向前村矣。”
來到這裏心裏感到此山很奇異,向村夫打聽,都說:“不認識所謂的金榜山。”問:“此山叫什麼名字?”答:“隻是稱作石岩山,因為山中有岩洞可以躲避強盜。”我聽說這話,就命令顧仆同腳夫在前邊的村子等候,我於是向北進山。半裏,越過土岡下山,土岡內地勢反而窪陷下去,土岡東西兩側的石崖全都劈向空中向前環抱,土岡橫亙著接到兩端的石崖。徑直抵達北麵的石崖下後,望見東麵石崖之上,兩處石壁上的裂隙透過亮光,好像明月高懸在明鏡台上了;又望見西麵石崖之上,有像門一樣的裂縫,層層疊疊懸綴著,好似入雲的門扉鑲嵌在半天空。我都來不及窮究,先從北麵石崖的山麓進人一個石竅。石竅口向南,嵌入石壁成為石室,裂開縫隙成為門洞,層層疊累上去,裏麵不怎麼寬,但外邊全都層層疊疊相通。一連上登兩層,好像樓閣背靠高空,飛空的軒廊憑臨下方,明朗可以歇息。它左邊忽然轉過去劈開一道縫隙,向西裂去非常深,一直從石崖頂端,下裂到山麓極底處,攀著夾縫上登,隻可以收縮肩頭,不能寄托豪邁的情懷。隻好重又層層疊累而下,鑽出兩層高懸的裂隙,於是望著西麵石崖上高懸的門扉趕過去。這個門洞向東,仰望過去都是高崖無法上登,隻有北麵石崖上有線一樣的石痕可以攀登,於是反攀倒登,兩次繞過斷開的峽穀,下了又上,這才登到洞口。洞口以內,裂隙向西北彎隆而起;洞口以外,裂隙從石崖向山麓下墜。下方的峽穀深數丈,前邊立有巨石遮住了峽穀,所以從下邊望去,隻知是石崖高懸,卻不知巨石之內有峽穀了。不過峽壁陡削,從上邊望得見,卻不能下去,想攀住洞口內的裂隙,裏麵的裂隙也是傾斜難攀。窺視峽內漸漸暗下來,於是又用原來的方法攀住懸崖下來。向南出到大道上,就見送行的腳夫也從前邊的村子返回來,等我出來後便離開了。於是向東行五裏,有村莊在路左,叫魚奧。將進村去找腳夫,就見村裏人遠遠呼叫道:“已經同押擔子的人去前麵的村子了。”

〔村人勞餘曰:“遊金榜大洞樂乎?餘始知金榜即此山。亟問:”大洞雲何?“曰:”是山三麵環列,惟西麵如屏。大洞在前崖後高峰半,中辟四門,宏朗靈透。“餘乃悟所遊者為前崖小洞,尚非大洞也。〕又東五裏,追及之於百浪村,乃飯於村氓家。於是換夫,東南行二裏,複見右江自北來,隨之南,遂下抵江畔,則有水西自石峽中來注。其水亦甚深廣,似可勝舟,但峽中多石,不能入耳。其下有渡舟,名龍場渡,蓋即把定、龍村之水,其源自都結南境,與萬承為界者也。渡溪口,複南上隴,江流折而北去,路乃東南行。又六裏,換夫於鄧炎村。又東南八裏,逾一小山之脊,又南二裏,抵那縱村。從村中行,又二裏,換夫於甲長家,日已暮矣。複得肩輿,行月夜者二裏,見路右有巨塘汪洋,一望其盤彙甚長。又四裏,渡一石橋,有大溪自西南來,透橋東北去。越橋又東二裏,宿於那同村今作好桐。夜二鼓,風雨大作。
村裏人慰勞我說:“遊金傍山大洞高興嗎?”我這才知道金榜山就是此山。急忙問:“大洞怎麼講?'’答:“這座山三麵環形排列,唯有西麵好像屏風。大洞在前崖後麵高峰的半中腰,洞中開有四個洞口,宏偉明朗,透著靈氣。”我於是醒悟過來,我遊的是前崖的小洞,還不是大洞。又向東五裏,在百浪村追上了顧仆他們,便在村民家中吃了飯。於是換夫,往東南行二裏,又見到右江從北麵流來,順江流往南走,於是下到江畔,就見有條水流自西麵的石山峽中前來注入右江。這條水流也十分深廣,似乎可以承載船隻,隻是峽中岩石很多,船不能進入罷了。岸下有渡船,名叫龍場渡,大概就是把定村、龍村溪水的源頭出自都結州南境,與萬承州交界的地方。渡過溪流的水口,再向南上登土隴,江流折向北流去,路於是向東南行。又走六裏,在鄧炎村換夫。又向東南行八裏,越過一座小山的山脊,又往南二裏,抵達那縱村。從村子中走,又行二裏,在甲長家中換夫,天色已晚了。又得到轎子,在月夜中行二裏,見路右邊有個巨大的水塘,一片汪洋,一眼望去水塘彎彎曲曲積水非常長。又是四裏,走過一座石橋,有條大溪自西南流來,穿過橋下往東北流去。過了橋又向東走二裏,住宿在那同村。夜裏二更時,風雨大作。

初七日早起頗寒,雨止而雲甚濃鬱。飯後夫至,始以竹椅縛輿,遂東行。一裏,路左大江自北來,前所過橋下大溪西南入之,遂曲而東,路亦隨之。半裏,江曲東北去,路向東南。又半裏,換夫於那炎村今作那元。又待夫縛輿,乃東南行。二裏,路左複與江遇,既而江複東北去。又東南四裏,漸陟土山,共一裏,逾而下,得深峽焉,有水自西南透峽底,東北入大江。絕流而渡,複上山岡,半裏逾嶺側,複見大江自北來,折而東去,路亦隨之。循南山之半東行一裏,南山東盡,盤壑成塘,外築堤臨江,內瀦水浸麓。越堤而東,江乃東北去,路仍南轉,共一裏,有公館北向大江,有聚落南倚回阜,是曰梅圭今作玫瑰。又東從岐行三裏,飯於振樓村今作鎮流。仍候夫縛輿久之。南行十裏,始與梅圭西北來大道合。又東南十二裏,抵平陸村。已為宣化屬矣。村人不肯縛輿,欲以牛車代,相持久之,雨絲絲下;既而草草縛木於梯架,乃行,已昏黑矣。共四裏,宿於那吉,〔土人呼為屯吉雲。〕
初七日早晨起床相當寒冷,雨停了但雲層非常濃鬱。飯後腳夫來到,開始用竹椅捆成轎子,於是向東行。一裏,路左大江自北麵流來,前一天所過橋下的大溪從西南流入大江,於是彎向東,路也順著江走。半裏,江流彎向東北流去,路走向東南。又走半裏,在那炎村換夫。又等著腳夫綁轎子,這才往東南行。二裏,路左邊再次與江流相遇,不久江水又向東北流去。又向東南走四裏,漸漸上登土山,共有一裏路,翻越而下,下到一處深峽中,有水流從西南通過峽底,往東北流入大江。橫渡水流,又上登山岡,半裏越到嶺側,再次見大江自北麵流來,折向東流去,路也順江而下。沿南山的山腰東行一裏,南山在東麵到了盡頭,環繞壑穀建成水塘,外麵臨江處築了堤,堤內蓄水浸到山麓。越過堤壩往東走,江水於是向東北流去,路仍向南轉,共一裏,有客館麵向北邊的大江,有村落在南麵背靠回繞的土阜,這裏叫梅圭。又向東從岔道行三裏,在振樓村吃飯。仍等腳夫捆轎子等了很久。往南行十裏,這才與梅圭從西北來的大道會合。又向東南走十二裏,抵達平陸村。〔已是宣化縣的屬地了。〕村裏人不肯綁轎子,想用牛車代替,相持了很久,細雨絲絲地下著;隨後在梯子架上草草捆了些木頭,這才上路,天已經昏黑了。共四裏,住宿在那吉,當地人稱為屯吉。

初八日晨起,雨不止。飯而縛輿,久之雨反甚,遂持傘登輿。東南五裏,雨止,換夫於麟村,縛輿就乃行。東南三裏,路分二岐,轉從東南者行,漸複逾土山。三裏,越山而東,則右江自北折而來,至此轉東南向去,行隨之。又二裏而至大灘,有數家之聚在江西岸,始降欄宅土,有平居矣。即舊之大灘驛也,萬曆初已移於宋村。江中有石橫截下流,灘聲轟轟,聞二三裏,大灘之名以此。右江至此始聞聲也。換夫縛輿,遂從村東東南逾嶺,三裏,逾嶺南,則左江自楊美下流東北曲而下,至此折而東南去。遂從江北岸隨流東行,二裏,複入山脊,雨複紛紛。上下岡陀間又二裏,換夫於平鳳村。又東行二裏半,至宋村,即來時左、右二江夾而合處,其南麵臨江,即所謂大果灣也。其村在兩江夾中,實即古之合江鎮,而土人莫知其名矣。萬曆初移大灘驛於此,然無郵亭、驛鋪,第民間供馬而已。故餘前過此,求大灘驛而不知何在,至是始知之也。候飯,候夫,久之乃行,雨不止。其地南即大果灣,渡左江為楊美通太平府道,正東一裏即左、右二江交會之嘴。今路從東北行一裏餘,渡右江,南望二江之會在半裏外,亦猶前日從舟過其口而內望其地也。渡右江東岸,反溯江東北行。已遂東向逾山,三裏而下,雨竟淋漓大至。又一裏至王宮村,遂止息焉。雨淙淙,抵暮不能複行。王宮在大江北岸裏餘矣。
初八日早晨起床,雨未停。吃飯後捆轎子,等了很久雨反而更大了,終於打著傘登上轎子。向東南五裏,雨停了,在麟村換夫,捆好轎子就上路。向東南三裏,路分為兩條岔道,轉彎從通向東南的路走,漸漸又翻越土山。三裏,越過山往東走,就見右江從北麵曲折流來,流到此地轉向東南流去,順江行。又走二裏後來到大灘,有個幾家人的村落在江西岸,〔幹欄式竹樓開始降為土屋,有在平地上居住的人了。〕就是從前的大灘騷,萬曆初年已遷到宋村。江中有石灘橫截下遊,河灘水聲轟轟響,二三裏外都聽得見,大灘的地名源於此,右江到這裏才聽見水聲。換夫捆轎子,於是從村東向東南越嶺,三裏,越到嶺南,就見左江自楊美往下流向東北彎曲而下,流到此地折向東南流去。於是從左江北岸順流往東行,二裏,再走入山脊,雨又紛紛而下。上下在起伏的山岡間又走二裏,在平鳳村換夫。又向東行二裏半,到了宋村,就是來時左江、右江兩條江流相夾會合之處,它的南麵臨江,就是所謂的大果灣了。這個村子在兩江相夾的中心地帶,實際就是古代的合江鎮,可本地人無人知道這個名字的。萬曆初年把大灘釋遷到此地,然而沒有郵亭釋站隻是民間供給馬匹而已。所以我前次路過此地,找大灘騷卻不知在哪裏,到此時才知道。等著吃飯,等候派夫,很長時間才上路,雨不停。此地南麵就是大果灣,渡過左江是楊美通向太平府的路,正東一裏處就是左、右二江交彙的尖嘴。現在路從東北方行一裏多,渡過右江,向南望去兩條江水相會之處在半裏外,也像前些日子從船中經過江口向江內望那個地方一樣。渡到右江東岸,溯江流往東北行。不久便向東翻山,三裏後下走,雨居然嘩嘩地大下起來。又走一裏來到王宮村,便停下來休息。雨聲嘩嘩,到天黑都不能再上路。〔王宮村在大江北岸一裏多處。〕

初九日中夜數聞雨聲甚厲,天明,雲油然四翳。遲遲而起,飯而後行,近上午矣。王宮村之左,有路北入山夾,乃舊大灘間道。由村前東南行二裏,逾一嶺而下,有小水自北夾來,西南入大江。越之而東又一裏,稍北轉循北山行,有大道自東而西,始隨上東去。其直西逾小坳者,亦舊大灘道,蓋南寧抵隆安,此其正道,以驛在宋村兩江夾間,故遷而就之也。又東行三裏,轉上北岡,換夫於顏村今作言屋;又東南逾一嶺而下,轉而西,共五裏,換夫於登科村。又東南二裏,換夫於狼科村。山雨大至,候夫不來,趨避竹間,頂踵淋漓,乃趨避一山莊廡下。久之夫至,雨亦漸止,又東南逾一平坳,共四裏,飯於石步村。既飯,已下午矣,雨猶不全止,夫至乃行。東南有墟在岡頭,逾岡而下共半裏,越小石梁,下有澗深而甚細,蓋南寧北麵之山,至石步而西截江流者也。又東南行,雨勢大作,遍體沾透。二裏,複下一深澗,越木橋而上岡,又東南行雨中二裏,止於羅岷村。候夫不至,雨不止,煨濕木以爇衣,未幾乃臥。
初九日半夜幾次聽見雨聲十分猛烈,天明後,陰雲濃鬱四麵籠罩。很遲才起床,吃飯後上路,將近上午了。王宮村的左邊,有路向北通進山間峽穀中,是從前去大灘騷的近路。由村前往東南行二裏,越過一座嶺後下走,有小溪從北麵的峽穀中流來,向西南流入大江。越過小溪又向東一裏,稍轉向北沿北山行,有條大道自東通向西,開始沿大道向東去。那一直往西越過小山坳的路,也是從前去大灘騷的路,原來南寧到隆安,這是正道,因為騷站在兩江相夾間的宋村,所以繞路去將就它。又向東行三裏,轉上北麵的山岡,在顏村換夫。又往東南越過一座嶺下行,轉向西,共走五裏,在登科村換夫。又向東南二裏,在狼科村換夫。山雨暴降,腳夫等不來,奔到竹叢間避雨,頭頂腳跟雨水淋漓,隻得趕到一處山莊的廂房下躲雨。很久之後腳夫到來,雨也漸漸停了,又向東南越過一個平坦的山坳,共四裏,在石步村吃飯。飯後,已是下午了,雨還沒有全停,腳夫到了便動身。東南方有個集市在岡頭,翻過岡頭後共下走半裏,越過小石橋,橋下有條深澗但水流非常細,大概是南寧北麵的山,到石步村後向西橫截江流。又往東南行,雨勢大作,遍體濕透。二裏,又走下一條深澗,越過木橋後上山岡,又在雨中向東南行二裏,停在羅崛村。等候派夫不見到來,雨不停,點燃濕柴烘烤衣服,不多久便躺下了。

初十日雲勢油然連連,乃飯。村人以馬代輿,而另一人持輿隨行。雨複霏霏,於是多東南隨江岸行矣。五裏,稍北折,內塢有溪自東北來入江,乃南逾之。複上岡,二裏,抵秦村今作陳村,其村甚長。先兩三家互推委,既乃下一村人家,騎與送夫去。候夫久之,有奸民三四人索馬牌看,以牌有馬,不肯應夫。蓋近郭之民,刁悍無比,真不如來境之恭也。久之,止以二夫肩行李,輿與馬俱一無,餘以步而行。一輿來,已數村,反為其人有矣。幸雨止,岡漸燥。一裏,平逾岡東北,有溪自東北來入江,較前三溪頗大,橫竹凳數十渡澗底,蓋即申墟之下流,發於羅秀山者也。複東南上岡一裏餘,過窯頭村之北,顧奴同二擔入村換夫,餘即從村北大道東行。二裏,北渡一石梁,其梁頗長,架兩岡間,而下流亦細,向從舟登陸,自窯頭村東渡小橋,即其下流也。又東四裏,有長木梁駕兩岡上,渡而東即白衣庵,再東即崇善寺,乃入寺詢靜聞永訣事。其歿mò死在九月二十四〔日〕酉時,止隔餘行一日也。僧引至窆骨之所,乃在木梁東岸溪之半。餘拜而哭之。南顧橋上,則顧奴與二擔適從梁上過矣。乃與僧期,而趨梁店稅駕焉。時才午,雨紛紛不止。飯後躡履問雲、貴客於熊石湖家,雲、貴經紀。則貴竹有客才去,茲尚無來者。餘以瘡痛市藥於肆,並履襪而還。〔一別南寧已七十五日矣。〕
初十日烏雲濃鬱連綿,於是吃飯。村裏人用馬來代替轎子,而另有一人扛著轎子跟著走。雨又霏霏而下,從這裏起多半是向東南沿著江岸走了。五裏,稍折向北,山內塢中有溪水從東北前來流入江中,於是向南越過溪水。又上岡,二裏,抵達秦村,這個村子非常長。開頭兩三家人互相推樓,隨後去到村中一戶人家,坐騎與送行的腳夫離開了。等候派夫等了很久,有三四個奸民要了馬牌去看,因為牌上隻派馬,不肯派夫應差。原來城郭附近的百姓,刁悍無比,真不如來時的那些地方恭敬了。很久後,隻派兩個腳夫肩扛行李,轎子與馬全無一樣,我用腳步行。一經乘轎以來,已走過數村,現反而被這裏的人占有了。幸好雨停了,山岡漸漸變幹。一裏,平緩越到山岡東北麵,有溪水自東北前來流入江中,與前三條溪流相比相當大,用幾十個竹凳橫在澗底渡過去,大概就是申墟的下遊,是發源於羅秀山的溪流了。再向東南上岡一裏多,經過窯頭村的北邊,顧奴同兩副擔子進村去換夫,我立即從村北的大道往東行。二裏,向北走過一座石橋,此橋很長,架在兩麵山岡之間,但橋下的水流也很細小,從前從船上登陸,從窯頭村向東走過的小橋,就是它的下遊。又向東走四裏,有座長木橋架在兩座山岡上,過橋往東走就是白衣庵,再往東就是崇善寺。於是進寺詢問靜聞永訣的事。他死在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五至七時,我上路後的一天。僧人引路來到下葬的場所,就在木橋溪流東岸的半中腰。我哭著拜祭了他。回顧南麵的橋上,就見顧奴與兩個挑夫剛好從橋上走過。於是與僧人約定日期,便趕到梁家客店住下了。此時才是中午,雨紛紛下個不停。飯後散步到熊石湖家去打聽雲南、貴州的客商,〔雲南、貴州的經紀人。〕有貴州客商才離開,現在還沒有人來。我因為瘡痛到藥店中買了藥,並買了鞋襪便返回來。一別南寧已有七十五天了。

 
舉報收藏 0打賞 0

《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更多>同類經典
網站首頁  |  關於我們  |  聯繫方式  |  使用協議  |  隐私政策  |  版權隱私  |  網站地圖  |  排名推廣  |  廣告服務  |  積分換禮  |  網站留言  |  RSS訂閱  |  違規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