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7412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發興為閩、廣遊。二十日,始成行。三月十一日,抵江山之青湖,為入閩登陸道。十五裏,出石門街,與江郎為麵,如故人再晤。十五裏,至峽口,已暮。又行十五裏,宿於山坑。
崇禎皇帝改年號的那年(崇禎元年,1628)二月,我萌發出遊福建、廣東的興致。二十日,才動身啟程。三月十一日,到達江山縣的青湖,是沿進入福建省的陸路走的。十五裏,從石門街出去,和江郎山相遇,就像老朋友又見麵一樣。走十五裏,來到峽口,已是傍晚。又走十五裏,在山坑住宿。

十二日二十裏,登仙霞嶺。三十五裏,登丹楓嶺,嶺南即福建界。又七裏,西有路越嶺而來,乃江西永豐道,去永豐尚八十裏。循溪折而東,八裏至梨嶺麓,四裏登其巔,前六裏,宿於九牧。
十二日走二十裏,登上仙霞嶺。走三十五裏,登上丹楓嶺,嶺南是福建境。又走七裏,西邊有條路越過山嶺後伸過來,這是去江西省永豐縣的路,距離永豐縣還有八十裏。沿著溪流轉向東,走八裏到達梨嶺麓,又走四裏登上嶺頂,往前走六裏,在九牧住宿。

十三日三十五裏,過嶺,飯於仙陽。仙陽嶺不甚高,而山鵑麗日,頗可愛。飯後得輿,三十裏抵浦城,日未晡也。時道路俱傳泉、興海盜為梗,宜由延平上永安。餘亦久蓄玉華之興,遂覓延平舟。
十三日走三十五裏,越過山嶺,在仙陽吃飯。仙陽嶺不太高,但杜鵑花盛開,陽光明媚,十分可愛。飯後乘車,行三十裏到達浦城縣,時間還早,沒到黃昏。當時一路上都傳著泉州府、興化府有海盜作梗,應當經過延平府去永安縣。我也很久以來就懷有遊玉華洞的興致,於是尋找去延平府的船。

十四日舟發四十裏,至觀前。舟子省家探望家園早泊,餘遂過浮橋,循溪左登金鬥山。石磴修整,喬鬆豔草,幽襲人裾。過三亭,入玄帝宮,由殿後登嶺。兀兀中懸,四山環拱,重流帶之,風煙欲暝,步步惜別!
十四日乘船行四十裏,到達觀前。因船夫回家探望而早早停船,我於是渡過浮橋,順著溪流往左登金鬥山。石階道很整齊,鬆樹高大,花草豔麗,幽香襲人。經過三亭,進入玄帝宮,從正殿背後登嶺。山嶺高高突起、懸立在正中,四周被山峰環抱簇擁,一道道溪水如玉帶一般,山間霧靄升起,天色將晚,我依依不舍地離去。

十五日辨色天微明即行。懸流鼓楫奔流的江水趨動舟船,一百二十裏,泊水磯。風雨徹旦,溪喧如雷。
十五日天微微亮就啟航。水流洶湧,船漿搖動,航行一百二十裏,在水邊岩石下停泊。風雨通宵達旦,河流喧騰好似雷鳴。

十六日六十裏,至雙溪口,與崇安水合。又五十五裏,抵建寧郡。雨不止。
十六日航行六十裏,到達雙溪口,溪水與崇安縣的河流彙合。又航行五十五裏,到達建寧郡。雨沒停。

十七日水漲數丈,同舟俱閣擱淺不行。上午得三板舟,附搭乘之行。四十裏,太平驛,四十裏,大橫驛,過如飛鳥。三十裏,黯淡灘,水勢奔湧。餘昔遊鯉湖過此,但見穹石崿山崖峙,舟穿其間,初不謂險;今則白波山立,石悉沒形,險倍昔時。十裏,至延平。
十七日河水漲起數丈,同行的船隻都不啟航。上午來了一隻三板舟,於是搭乘三板舟啟程。航行四十裏,到太平騷,又四十裏,到大橫騷,一路上像鳥一樣一飛而過。三十裏,到黯淡灘,水勢奔騰洶湧。我以前遊九鯉湖時經過此地,隻見巨大的岩石相對而立,船從中間穿過,並不覺得險峻;現在則是波濤泛白,山峰矗立,岩石全被河水淹沒,地勢比從前加倍險峻。航行十裏,到達延平府。

十八日餘以輕裝出西門,為玉年洞遊。南渡溪,令奴攜行囊由沙縣上水,至永安相待。餘陸行四十裏,渡沙溪而西。將樂之水從西來,沙縣之水從南來,至此合流,亦如延平之合建溪也。南折入山,六十裏,宿三連鋪,乃甌寧、南平、順昌三縣之界。
十八日我從府城西門輕裝出發,去遊覽玉華洞。往南渡過溪後,讓奴仆帶著行李從沙縣走水路,到永安縣等待。我從陸路走,四十裏,渡過沙溪往西。將樂縣的河水從西邊流來,沙縣的河水從南邊流來,在沙溪口合流後,也如建溪之水在延平彙合一樣。往南轉進山,走六十裏,在三連鋪住宿,三連鋪是販寧、南平、順昌三縣的分界處。

十九日五裏,越白沙嶺,是為順昌境。又二十五裏,抵縣。縣臨水際,邵武之水從西來,通光澤;歸化之水從南來,俱會城之東南隅。隔水望城,如溪堤帶流也。循水南行三十裏,至杜源,忽雪片如掌。十五裏至將樂境,乃楊龜山故裏也。又十五裏,為高灘鋪。陰霾盡舒,碧空如濯,旭日耀芒,群峰積雪,有如環玉。閩中以雪為奇,得之春末為尤奇。村氓市媼老太婆,俱曝日提爐;而餘赤足飛騰,良大快也!二十五裏,宿於山澗渡之村家。
十九日走五裏,翻越白沙嶺,這裏已經是順昌縣境內。又走二十五裏,到達順昌縣城。縣城靠近水邊,邵武府的溪水從西邊流來,流到光澤縣;歸化縣的溪水從南邊流來,都在縣城東南邊彙合。隔溪眺望縣城,溪堤如同衣帶似地環繞流水。跟隨溪水往南行三十裏,到達杜源,忽然飄起手掌大的雪片。走十五裏進入將樂縣境,是楊龜山先生的故鄉。又走十五裏,到高灘鋪。雲霧散盡,淺藍色的天空清澈如洗,旭日閃耀光芒,群峰積雪靄靄,猶如戴著環玉。福建以下雪為奇,在春末下雪就更加令人驚異。村裏的百姓和市裏的老年婦女,都曬太陽或提著火爐烤火;而我卻光著腳奔跑,真是太痛快了!走二十五裏,在山澗渡的農民家住宿。

二十日渡山澗,溯大溪南行。兩山成門曰莒峽。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裏,出莒峽鋪,山始開。又十裏,入將樂。出南關,渡溪而南,東折入山,登滕嶺。南三裏,為玉華洞道。先是過滕嶺即望東南兩峰聳立,翠壁嶙峋,迥與諸峰分形異色。抵其麓,一尾橫曳,回護洞門。門在山坳間,不甚軒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其下,不覺神骨俱冷。山半有明台庵,洞後門所經。餘時未飯,複出道左登嶺。石磴縈鬆,透石三裏,青芙蓉頓開,庵當其中。飯於庵,仍下至洞前門,覓善導者。乃碎斫鬆節置竹簍中,導者肩負之,手提鐵絡,置鬆燃火,燼輒益之。初入,曆級而下者數尺,即流所從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數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色或白或黃,石骨或懸或豎,惟“荔枝柱”、“風淚燭”、“幔天帳”、“達摩渡江”、“仙人田”、“葡萄傘”、“仙鍾”、“仙鼓”最肖。沿流既窮,懸級而上,是稱“九重樓”。遙望空濛,忽曙色欲來,所謂“五更天”也。至此最奇,恰與張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蓋洞門斜啟,玄朗映徹,猶未睹天碧也。從側嶺仰矚,得洞門一隙,直受圓明。其洞口由高而墜,弘含奇瑰,亦與張公同。第張公森懸詭麗者,俱羅於受明之處;此洞眩巧爭奇,遍布幽奧,而辟戶更拓。兩洞同異,正在伯仲間也。拾級上達洞頂,則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赬chēng紅色膚,實出張公所未備。下山即為田塍。四山環鎖,水出無路,汩然中墜,蓋即洞間之流、此所從入也。複登山半,過明台庵。庵僧曰:“是山石骨棱厲,透露處層層有削玉裁雲態,苦為草樹所翳,故遊者知洞而不知峰。”遂導餘上拾鳥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麵削壁叢懸,下墜數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實累累。從山腰右轉一二裏,忽兩山交脊處,棘翳四塞,中有石磴齒齒,縈回於懸崖夾石間。仰望峰頂,一筍森森獨秀。遂由洞後穹崖之上,再曆石門,下浴庵中,宿焉。
二十日渡過山澗,沿大溪溯流南行。兩邊的山形成門戶,名營峽。溪邊的崖壁不能落腳,於是沿山腰行。十裏,走出營峽鋪,山穀才開闊起來。又走十裏,進入將樂縣。從南關出去,渡過溪水往南走,往東轉進山,登滕嶺。往南三裏,是玉華洞。在這之前,一過滕嶺就看到東南邊有兩座山峰聳立,蒼翠的岩壁怪石嶙峋,形態、色彩都和其它眾峰迥然不同。抵達峰麓,山峰象一條尾巴似的橫拖過去,袒護著洞門。洞門在山坳間,不十分高敞開闊,但蔥翠的樹木交錯在頂上,底下淌出清清的水流,禁不住使人感到涼意。山腰有明台庵,是去玉華洞後門要經過的地方。此時我還沒吃飯,又離開道路往左邊登嶺。石階被鬆樹縈繞,穿石階三裏,芙蓉花一般的青山頓時開闊起來,明台庵位於正中。在庵中吃飯後,仍然下到玉華洞前門,尋找到好向導。於是砍碎鬆節放到竹簍中,向導背著,手提鐵絲編的照明器具,把鬆節放在裏麵燃燒,燃完後又添加。一進洞,順階梯下去好幾尺,就到了水流淌出的地方。彎轉曲折地溯流前進,四次從木板上渡過,山洞忽而狹窄,忽而高敞,道路一會從上,一會從下,岩石色彩有白有黃,石柱或是懸掛空中,或是豎在地上,而“荔枝柱”、“風淚燭”、“慢天帳”、“達摩渡江”、“仙人田”、“葡萄傘”、“仙鍾”、“仙鼓”等景物最形象。跟隨水流走到盡頭,攀登陡懸的石級而上,這景名“九重樓”。遙望迷茫的洞中,忽然有一種黎明的天色的感覺,這就是“五更天”的景象了。玉華洞走到這裏最為奇妙,恰好和江蘇省宜興縣的張公洞一樣,從黑暗轉向光明。大概因為洞門斜開,黑暗中亮光從洞口映透進來。但卻看不到藍色的天空。順洞壁邊側抬頭看,看到一絲洞門,陽光直接射到洞口。其洞口從高處往下墜,寬大而含瑰麗奇特之處,也和張公洞相同。隻是張公洞森然、陡峭、奇異、瑰麗的景物,都列在光亮之處;而玉華洞眩妙精巧、爭相獻奇,幽深之中景物遍布,並且洞門更加開闊。比較兩洞景物的異同高低,真是不相上下。沿著石級上到洞頂,高大的山崖陡峭如削,直插雲天,左右兩側像翡翠一樣,青色赤色相間,實在是張公洞所不具備的。下山就是田埂。四周群山環繞,水流沒有出路,急速地從中墜落,大概玉華洞中的水流,就是從這裏墜入的。又登到山腰,經過明台庵。庵中的僧人說:“這座山岩石棱角分明,十分峻峭,凡是岩石外露之處,都有猶如雕鑿玉石、裁剪雲朵般的峻美形態,可惜被草叢樹木遮蔽,所以遊人隻知道遊玉華洞,卻不知遊覽山峰。”於是帶著我找到遊山的小路,披開茂密的草叢往下走,來到星窟。星窟三麵刀削一樣的崖壁叢聚懸立,往下墜陷達數丈深。窟旁有三棵野橘樹,垂掛著累累的果實。從山腰上往右轉一二裏,忽然看到兩座山脊交合的地方,四周荊棘覆蓋,中間有齒狀的石階梯,盤旋往複於懸崖和狹窄的岩石之間。抬頭眺望峰頂,一枝竹筍般的山峰高聳獨秀。於是從洞後高大的山崖上,第二次經過石門,下到明台庵中沐浴,在庵中住宿。

二十一日仍至將樂南門,取永安道。
二十一日又回到將樂縣城南門,取道去永安縣。

二十四日始至永安,舟奴猶未至。
二十四日才到永安縣,而乘船的奴仆還沒達到。

二十五日坐待奴於永安旅舍。乃市順昌酒,浮白飲酒樓下。忽呼聲不絕,則延平奴也。遂定明日早行計。
二十五日在永安縣旅舍中閑坐等待奴仆,於是買來順昌酒,在樓下喝起來。忽然聽到不斷的呼叫聲,是從延平府分道而行的奴仆到了。於是決定明天一早啟程。

二十六日循城溯溪,東南二十裏,轉而南二十五裏,登大泄嶺,岧嶢tiāoyáo高峻行雲霧中。如是十五裏,得平阪,曰林田。時方下午,雨大,竟止。林田有兩溪自南來,東渾赤如血,西則一川含綠,至此合流。
二十六日沿縣城溯溪而行,往東南走二十裏,轉向南走二十五裏,登大泄嶺,在高峻的雲霧山中行走。像這樣一直走了十五裏,才到平緩的山坡,名林田。這時正當下午,雨下得很大,完全不能行走。林田有兩條從南邊流來的溪水,東邊的溪水像血一樣渾赤,西邊的則是一股碧綠的清流,兩溪流到林田彙合。

二十七日溯赤溪行。久之,舍赤溪,溯澄溪。共二十裏,渡坑源上下橋,登馬山嶺。轉上轉高,霧亦轉重,正如昨登大泄嶺時也。五裏,透穿過其巔,為寧洋界。下五裏,飯於嶺頭。時旭日將中,萬峰若引鏡照麵。回望上嶺,已不可睹,而下方眾岫駢列,無不獻形履下。蓋馬山絕頂,峰巒自相虧蔽,至此始廓然為南標。詢之土人,寧洋未設縣時,此猶屬永安;今則嶺北水俱北者屬延平,嶺南水俱南者屬漳州。隨山奠川,固當如此建置也。其地南去寧洋三十裏,西為本郡之龍岩,東為延平之大田雲。下山十裏,始從坑行。渡溪橋而南,大溪遂東去。逾嶺,複隨西來小溪南行,二十裏,抵寧洋東郭。繞城北而西,則前大溪經城南來,恰與小溪會,始勝舟。
二十七日溯赤色的溪水而行。過了一段時間,離開赤溪,溯澄溪而行。一共走二十裏,渡過坑源上下橋,登馬山嶺。山路越轉越高,霧氣也越轉越濃,完全和昨天登大泄嶺時一樣。五裏,穿過馬山嶺頂,是寧洋縣邊界。往下走五裏,在嶺頭吃飯。此時旭日即將升到正中,萬座山峰沐浴在陽光下如同用鏡子照麵。回頭遙望上麵的山嶺,已經看不到了,而下麵群峰並列,千悠百態無不呈現在腳下。因為馬山嶺的最高頂上,峰巒自身互相掩蔽,下到這裏才在空闊中成為南部最高峰。向當地人詢問,知道沒設寧洋縣時,這地方還屬於永安縣;如今則是嶺北的水以及北邊隸屬於延平府,嶺南的水以及南邊隸屬漳州。隨山的方位確定河流的歸屬,設置本來就應當如此。這裏南邊距離寧洋縣三十裏,西邊為漳州府的龍岩縣,東邊是延平府的大田縣。下山十裏,開始順坑凹的地方走。渡過溪橋往南走,大溪則向東流去。翻過嶺,又隨著西邊流來的小溪往南行,二十裏,到達寧洋縣的東外城。繞著城北往西走,就看到先前渡過的大溪經城南流來,恰好與小溪彙合,於是通航。

二十八日將南下,傳盜警,舟不發者兩日。
二十八日準備南下,傳來有強盜的警報,船停航兩天。

四月初一日平明,舟始前,溪從山峽中懸流南下。十餘裏,一峰突而西,橫絕溪間,水避而西,複從東折,勢如建瓴意即水勢忽而暢,曰石嘴灘。亂石叢立,中開一門,僅容舟。舟從門墜,高下丈餘,餘勢屈曲,複高下數丈,較之黯淡諸灘,大小雖殊懸,險更倍之也。
四月初一日天一亮,船便啟航,溪流順山穀傾瀉南下。航行了十多裏,一座山峰向西突立,橫斷溪流,水避開山峰往西流,然後又朝東轉去,水勢猶如從高處傾倒瓶水,這裏名石嘴灘。一叢叢的亂石聳立,中間開通一道門寬的航線,僅能容一隻船通過。船順著門道墜下去,落差高達一丈多,其餘的河道水勢曲折,又有數丈的落差,和黯淡灘等險灘相比較,雖然水勢大小懸殊,但卻加倍的險峻。

眾舟至此,俱鱗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纜前後倒曳之,須時乃放。過此,山峽危逼,複嶂插天,曲折破壁而下,真如劈翠穿雲也。三十裏,過館頭,為漳平界。一峰又東突,流複環東西折,曰溜水灘。峰連嶂合,飛濤一縷,直舟從雲漢,身挾龍湫矣。已而山勢少開,二十餘裏,為石壁灘。其石自南而突,與流相扼,流不為卻,搗擊之勢,險與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東北來合;再下,夾溪複至東北來合,溪流遂大,勢亦平。又東二十裏,則漳平縣也。
眾多的船隻航行到這裏,都像魚鱗一樣地排列起來依次而下。每當一隻船通過時,船上的人都下船上岸,共同用纜繩前前後後地倒拉著船,必須到時才能放開。過了此灘後,山穀高聳而狹窄,重疊的山峰直插雲天,溪流曲折破壁而下,真好似劈開青山,穿過雲霧一樣。航行三十裏,過了館頭,進入漳平縣境。又有一座山峰向東突起,溪流又繞東往西轉,這裏名溜水灘。層巒疊嶂之中,一縷騰飛的波濤,載著船隻如同從天河中直落而下準旅客都置身於飛瀑之中了。不一會山勢逐漸開闊,船行二十多裏,到石壁灘。這裏岩石向南麵突起,與水流相阻扼,水流不因此退卻,形成衝擊的氣勢,險象和石嘴灘、溜水灘一樣而成為第三處險灘。從石壁灘下去,從東北流來一股溪水彙入;再往下,夾溪又從東北流來彙合,溪流漸漸擴大,水勢也慢慢平緩。又往東航行二十裏,則到漳平縣。

寧洋之溪,懸溜迅急,十倍建溪。蓋浦城至閩安入海,八百餘裏,寧洋至海澄入海,止三百餘裏,程愈迫則流愈急。況梨嶺下至延平,不及五百裏,而延平上至馬嶺,不及四百而峻,是二嶺之高伯仲也。其高既均,而入海則減,雷轟入地之險,宜詠於此。
寧洋縣的溪流,河道陡懸,水流迅急,是建溪的十倍。因為從浦城縣流到閩安鎮入海,有八百多裏的流程;從寧洋縣流到海澄入海,僅三百多裏;流程愈短,則流速愈急。何況從梨嶺下到延平府,不到五百裏;而從延平府上到馬山嶺,不到四百裏但卻很高,這樣看來兩座山的高度相差不大。高度既然相差無幾,但水聲如雷,水勢之險入海裏程卻短,原因應當就在於此。

初二日下華封舟。行數裏,山勢複合,重灘疊溜,若建溪之太平、黯淡者,不勝數也。六十裏,抵華封,北溪至此皆從石脊懸瀉,舟楫不能過,遂舍舟逾嶺。凡水惟濫觴發源之始,不能浮槎竹筏,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黃河之三門集津,舟不能上下。然漢、唐挽漕水道,纜跡猶存;未若華封,自古及今,竟無問津之時。擬沿流窮其險處,而居人惟知逾嶺,無能為導。
初二日乘到華封的船。航行數裏後,山勢又合攏起來,險灘重重、急流疊起,像建溪太平灘、黯淡灘一樣的河道,多得不能一一列舉。行六十裏,到達華封縣,北溪流到這裏便沿著石脊懸空傾瀉而下,船不能通行,於是下船翻越山嶺。凡是河流,源流都很微小,不能浮起竹筏,如果通航後,到下遊反而受阻,隻有黃河的三門集津,船隻不能上下。然而漢代、唐代利用黃河水道轉運糧食,纜繩的遺跡還保存著;不像華封縣,從古至今,竟然從沒有通航的時候。我計劃沿著河流窮究河道中的驚險地方,但居住在這裏的人隻知道翻越山嶺,不能為我作向導。

初三日登嶺,十裏至嶺巔,則溪水複自西來,下循山麓,俯瞰隻一衣帶水耳。又五裏,則隤墜落然直下,又二裏,抵溪。舟行八十裏,至西溪。西南陸行三十裏,即漳郡;順流東南二十裏,為江東渡,乃興、泉東來驛道也;又順流六十裏,則出海澄入海焉。
初三日登嶺,走十裏到嶺巔,而溪水又從西邊流來,在下麵沿山麓流,低頭俯視,水道隻有一條衣帶那麼寬。又走了五裏,就直直地往下墜落,又走兩裏,來到溪水邊。乘船行八十裏,到達西溪。從陸地上往西南行三十裏,就是斡州府;順溪流往東南行二十裏,為江東渡,是從東邊興化府、泉州府過來的釋道;再順溪流行六十裏,就能出海澄縣入海。

初四日輿行二十裏,入漳之北門。訪叔司理,則署印南靖,去郡三十裏。遂雨中出南門,下夜船往南靖。
初四日乘車行二十裏,進入漳州府城的北門。拜訪在這裏擔任推官的族叔,他在南靖縣辦公,距離府城有三十裏。於是冒雨從府城南門出發,乘夜船前往南靖縣。

初五日曉達南靖,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平來,到南靖六十裏,勢於西溪同其浩蕩,經漳郡南門,亦至海澄入海。不知漳之得名,兩溪誰執牛耳也?
初五日拂曉才到達南靖縣,因為溯流而行,航道迂回曲折。溪水從南平縣流來,到南靖縣有六十裏,水勢和西溪一樣浩蕩,流經漳州府城南門,也流到海澄縣入海。不知道漳州的得名,是哪條溪起了主要作用?

 
舉報收藏 0打賞 0

《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更多>同類經典
網站首頁  |  關於我們  |  聯繫方式  |  使用協議  |  隐私政策  |  版權隱私  |  網站地圖  |  排名推廣  |  廣告服務  |  積分換禮  |  網站留言  |  RSS訂閱  |  違規舉報